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景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玻璃盒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车。
我听说,他在车上哭了。
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他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哭,所以他把车窗摇上去了,把窗帘拉上了,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跟两千四百年的时光独处,跟他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这五年独处,跟他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的那些牵掛独处。”
沙瑞金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是一个轻易动感情的人,他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比钻石还稀有,比珍珠还难得。
但今天,老刘说的这些话,像是打开了他心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林惟民
不是那个在常委会上侃侃而谈的林惟民,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捲起袖子跟工人一起扛沙袋的林惟民,不是那个在清江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江水尝了一口时说“真甜”的林惟民。
是那个在车里把车窗摇上、把窗帘拉上、一个人无声地流泪的林惟民。
是那个把所有的坚强都给了別人、把所有的脆弱都留给自己的林惟民。
是那个把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这片土地、把所有的疲惫都咽进了肚子的林惟民。
是那个把所有的笑容都送给了老百姓、把所有的眼泪都藏在了夜幕里的林惟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六月的风涌进来,带著院子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隱约的蝉鸣。
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著,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响著。
“老刘,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书记在汉东的这些年,我虽然在旁边,但有些事,我不知道,没看见,没听见。
不是我不关心,是他不愿意让我知道,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吃了,把所有的难都自己扛了,把所有的泪都自己咽了。
他把好的一面留给我们,留给这片土地,留给这片土地上的人。
把不好的一面留给自己,留给那扇关上的车窗,留给那面拉上的窗帘,留给那个在夜幕里无声流泪的自己。”
老刘站起来,走到沙瑞金身后站在那里,没有再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再说,只需要陪著,只需要站著,只需要让这个省委书记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林惟民走了,但林惟民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精神,那些故事,那些感动,还在。
在每一个知道林惟民的人心里,在每一个被林惟民感动过的人心里,在每一个从林惟民身上汲取过力量的人心里。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沙瑞金也是。
他相信沙瑞金会带著这份感动,这份力量,这份初心,把汉东的事办好,把汉东的人带好,把汉东的这片土地守护好。
沙瑞金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从高亢变得低沉,久到院子里的路灯从亮到灭再到亮,久到他的腿有些发麻。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化长廊的规划草案,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琢磨,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每一条措施都要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