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解开那根绳子,但手抖得厉害,越解越紧,越紧越解不开。
灯亮了,是小白进来了。
他看见沙瑞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嚇了一跳,赶紧把灯打开。
灯光有些刺眼,沙瑞金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一下。
小白端著茶杯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杯里的茶水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里打著旋儿。
茶叶是明前龙井,嫩绿的,一片一片地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是一个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精灵,伸著懒腰,打著哈欠,慢慢睁开了眼睛。
以前林惟民在的时候,喜欢喝这种茶,每次小周给他泡,他都会说一句“好茶”。
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好。
他这个人不挑食,不挑穿,不挑住,只挑茶。
茶不好,他喝一口就放下了,再也不碰。
茶好,他会喝很多,喝到杯底,喝到茶叶沉下去,喝到水凉了也不捨得倒。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不是林惟民爱喝的那种香。
他喝不出好赖,也不在乎好赖。
茶就是茶,解渴的,提神的,暖手的。
他不是林惟民,他不需要用茶来品味人生,不需要用茶来感悟世事,不需要用茶来寄託情怀。
他只需要用茶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淹没。
因为他是省委书记,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一负责人,是这几千万老百姓的当家人。
他不能倒,不能乱,不能慌,不能怕。
不是不怕,是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怕。
不是不慌,是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慌。
不是不乱,是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乱。
不是不倒,是不能倒。
倒下了,这片地谁来守?
这些人谁来管?
这些事谁来干?
林惟民走了,沙瑞金是新的林惟民。
不是他愿意,是形势所迫,是组织信任,是人民期盼。
他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省委大院里,照在那棵老银杏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沙瑞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棵树,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阳光里泛著光。
叶子是绿的,绿得发亮,绿得透明,绿得能看见叶脉里流淌的汁液。
那些汁液是从树根里吸上来的,从土壤里、从水分里、从养分里。
没有根,就没有叶;
没有土,就没有根;
没有水,就没有土;
没有阳光,就没有一切。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一棵树,他的根扎在这片土里,他的叶向著那片天。
他需要阳光,需要水分,需要养分。
他不需要夸奖,不需要讚美,不需要鲜花和掌声。
他只需要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过得好,只需要他们的笑是真的,只需要他们的泪是甜的。
他只需要这些,只求这些,只爭这些。
这是他活著的意义,也是他奋斗的价值。
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名垂青史。
是为了那些在他面前笑过、哭过、活过的人,是为了那些在他身后看著、等著、盼著的人,是为了那些在他心里住著、藏著、念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