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现在,是为未来;
不是为研究院,是为国家。
国家好了,研究院才好;
研究院好了,我们才好;
我们好了,老百姓才好。
老百姓好了,我们就好了。
我们好了,不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老百姓好。
老百姓好,才是真的好。”
台下没有掌声。
研究员们站在那里,看著林惟民。
他的头髮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还是那么有力,走路还是那么稳。
他们想起了自己刚进研究院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年在西部跑过的路、在基层蹲过的点、在老百姓家坐过的门槛,想起了那些被採纳的成果、被落实的建议、被改变的生活。
他们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的、无声的、忍了很久终於忍不住的眼泪。
眼泪掉在地上,掉在银杏树的落叶上,掉在他们走过的那些路上。
那些路,是林惟民铺的;
那些门槛,是林惟民带他们跨过的;
那些生活,是林惟民教他们改变的。
他老了,但他们还年轻;
他走不动了,但他们还能走;
他干不动了,但他们还能干。
他们替他走,替他干,替他看。
看那些田埂上的背影,是不是直了;
看那些菜市场里的妇女,是不是笑了;
看那些村口拎著馒头和矿泉水瓶的老人,是不是不再等了;
看那些崎嶇山路上的孩子,是不是不再走了。
林惟民没有哭。
他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
咽了一辈子,咽成了力量,咽成了信念,咽成了他站在银杏树下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是他一个人说的,是这片土地说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说的,是那些在他心里住著、藏著、念著的人说的。
他替他们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就不憋了;
说出来了,就不堵了;
说出来了,就不痛了。
痛,是因为在乎;
不痛,是因为不在乎。
他在乎,所以他痛。
他痛,所以他不在乎自己。
他不在乎自己,所以他把自己交给了研究院,交给了国家,交给了人民。
交给他们,他就不是自己了。
他是他们的一部分,是他们的一份子,是他们的一颗心。
心在他们那里,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想著他们;
他们在那里,念著他。
念著念著,他就变成了他们;
想著想著,他们就成了他。
他和他们,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就不分了。
不分了,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家人不做两家事。
一家人,一起走,一起干,一起老,一起好。
研究院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
金灿灿的,落了一地。
林惟民站在树下,看著那些落叶。
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几十年后他老了不会年轻了。
但他的研究会年轻,他的思想会年轻,他的精神会年轻。
年轻的研究员会接过他的接力棒,继续跑,继续冲,继续向前。
向前不是为了超过谁,是为了让那些凑合著过日子的人不再凑合,让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背影直起来,让那些在崎嶇山路上走了几个小时去上学的孩子不再走那么远的路,让那些在村口拎著馒头和矿泉水瓶等孙女放学的老人不再等,让那些在菜市场里蹲著卖菜的妇女不再蹲著,让她们站起来,笑著,卖著自己种的菜,数著自己挣的钱,过著自己的日子。
林惟民弯下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
书是他在汉东时用的那个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有些页甚至快要脱落了,用透明胶带粘著。
他把那片叶子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