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看著他。
浑释之,铁勒浑部首领之一,浑瑊的父亲。
在那个世界的歷史上,浑释之是朔方军的老將,跟著郭子仪打了很多仗。
他的儿子浑瑊,成了大唐的名將,平定朱泚之乱,被封为咸寧郡王。
浑释之自己却没有活到那一天。
他在与吐蕃人的战斗中战死,马革裹尸。
陆长生心里对浑释之的评价很高。
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他不爭权,不夺利,不站队,只打仗。
谁的命令对,他就听谁的。
谁的战术好,他就跟谁学。
这种人,在任何军队里都是宝贝。
“浑將军请说。”
浑释之开口:“大帅刚才说,杀戮积累的真气需要道来凝聚。
末將的道是什么,末將一直没想明白。
末將年轻时以为道是杀敌报国,中年时以为道是保护袍泽,
现在老了,反而不知道道是什么了。”
陆长生沉默了片刻。
浑释之的问题,比僕固怀恩的问题更深。
僕固怀恩的问题是怎么凝聚真气,浑释之的问题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道。
前者是术,后者是道。
术可以教,道只能悟。
“浑將军,你年轻时的道,不是杀敌报国。”
陆长生的声音很轻,“你年轻时的道,是证明自己。
证明铁勒人也能在大唐立足,证明浑部不是只会放羊的蛮族,证明你浑释之不是靠祖上的余荫吃饭。”
浑释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陆长生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是铁勒浑部的首领之一,投唐之后,表面上被朝廷接纳,骨子里还是被歧视。
那些门阀世家的將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异类。
他们嘴上说“浑將军驍勇善战”,背后说“蛮子就是蛮子,只会衝锋不会动脑”。
他拼命打仗,拼命杀敌,就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铁勒人不比汉人差,证明浑部不是蛮族,证明他浑释之不是废物。
“后来你中年了,你的道变成了保护袍泽。”
陆长生继续说,“因为你发现,不管你立多少功,那些门阀世家的人都不会认可你。
他们不认可你,但你的袍泽认可你。
你的袍泽把命交给你,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所以你打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浑释之的眼眶红了。
陆长生又说:“现在你老了,你的道反而模糊了。
因为你的袍泽越来越少,死的死,散的散。
你不知道为谁而战了。”
浑释之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他的儿子浑瑊不知道,他的同袍不知道,连郭子仪都不知道。
但陆长生知道。
陆长生只看了他一眼,就把他的前半生看透了。
“浑將军,你的道从来没有变过。”
陆长生的声音很坚定,“你的道是守护。
年轻的时候守护自己的尊严,中年的时候守护袍泽的性命,现在你要守护的是大唐的疆土。
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你的袍泽死了,但他们的家人还活著。
你守住大唐的疆土,就是守住他们的家人。”
浑释之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点头,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狼形武魂睁开了眼睛。
不是血红色,是淡金色。
武魂的顏色变了。
那是道心明悟的標誌,是武道境界即將突破的前兆。
浑释之单膝跪地:“大帅,末將受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