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县的夜色,比山里降临得更早,也更显死寂。
破旧的院落里,刚点起的一盏昏暗油灯,火苗忽然毫无徵兆地变成了惨绿色,又猛地压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捂住。
就在这时,隔壁那间空置了三个月的屋子里,传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女人抽泣声。
“呜……呜……”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钢丝,顺著人的耳膜直接勒进了骨头里。
周阿蛮浑身一僵,本能地转过头,喉咙里下意识地就要滚出“王婶”两个字。但他刚张开嘴,一只带著淡淡药香的手便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林小鹿的眼神在昏暗中透著绝对的清明,她衝著周阿蛮极轻地摇了摇头。
站在院角的韩照立刻打出一个代表“静默”的战术手势。
阵法师陆砚从袖管里滑出三枚最普通的铜钱,悄无声息地按在门后、窗欞和水缸底部。这並不是什么高阶防御阵法,只是利用风水堪舆之术布置的一个极低灵压的“乱音局”,它无法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却能削弱声音里夹带的某种规则牵引,避免打草惊蛇。
“哭声不是从隔壁屋里传出来的。”
谢无咎维持著苍老僕从的偽装,他微微闭著眼睛,用纸人法身特有的阴气感知力,向眾人极低声地传音,“那只是一层『壳』。有什么东西,正借著那间空屋的回音,在试探我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无咎的判断,隔壁的哭声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原本陌生的女人抽泣声,渐渐扭曲、拉长,最后竟然变成了周母白日里那剧烈且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著,咳嗽声又变了,变成了傍晚他们在街口听见的、那个醉汉被衙役拖走时绝望的咒骂;再后来,那声音甚至模模糊糊地模仿出了今天下午,偽装成伙计的罗七在街上隨口喊方白“老白”时的语气。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这东西並不是全知的神明,它无法直接看透小队的地球底细,也无法模擬出他们地球亲属的声音。它只能像一个在黑暗中拾荒的怪物,抓取活人近期在这座城里留下的“声音痕跡”,然后揉碎了、拼接起来,试图诱导屋里的人產生情绪波动。
“水缸里有纸钱灰。”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口破水缸,原本清澈的井水表面,此刻正不知从哪儿飘落了一层细密的灰烬。
林小鹿则迅速检查了晾在窗台上的几束本土草药。草药的叶片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她立刻转身回到里屋,手指搭在昏睡的周母手腕上,脸色微微一变。
“周母的生机在流失。”林小鹿迅速向韩照打手势,“外面的哭声,在隔空牵引病弱者的生气。”
就在林小鹿准备用针灸封脉的瞬间。
“篤、篤、篤。”
院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这声音极其清晰,就像是有一只手,正贴在他们这扇薄薄的木门上,指节有节奏地扣击著木板。
紧接著,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极轻、极哀怨的声音:
“开门啊……我找周家的阿蛮。”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阿蛮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见没有人回应,门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隨后又换了一种语气,带著一丝阴冷:
“开门……我找外州来的郎中。”
它捕捉到了他们白天的偽装身份!
韩照的眼神犹如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他用指关节在墙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予理会,全体戒备。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躺在病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周母,此刻双眼依旧紧闭,但她的右手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僵硬地抬了起来,指著院门的方向,身体直挺挺地就要坐起来去开门!
林小鹿眼疾手快,一根淬了微量乙木灵力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周母后颈的哑门穴。周母的身体猛地一软,重新跌回了炕上。
但下一秒,更恐怖的画面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院门明明紧闭著,门外的怪物也没有破门而入。但是,里屋乾燥的青砖地面上,却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赤脚脚印!
这脚印不是从门外走进来的,而是从周母的床榻边缘开始,一步、一步,带著令人作呕的腥臭水渍,缓慢地向著院门的方向延伸。
它在屋里!
或者说,某种阴邪的规则,已经绕过了物理的防御,直接在屋子里具象化了。
“周母长期受这方天地的阴煞侵蚀,肺脉里早就有它的味道。”谢无咎盯著那串向外走的湿脚印,声音沙哑,“她已经成了这夜哭规则的半个標记点。这东西,是想借著她,从屋里把门『打开』。”
如果不切断这个標记,周母今晚必死,这座院子也会彻底沦为夜哭案的新猎场。
“压制它。”韩照没有让许沉舟出剑,这种规则类的邪祟,物理攻击在这个阶段毫无意义。
林小鹿立刻抓起一把本土的烈性艾草,混入极微量的乙木灵力將其点燃,燻烤著周母的口鼻与心脉,强行用阳木之气护住她最后一丝生机,切断她与外界阴煞的共鸣。
与此同时,谢无咎如同幽灵般滑步到了堂屋门前。
他从袖口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阴司小印。那是他纸人法身自带的、最基础的拘魂印。
当那串湿漉漉的脚印即將跨出门槛的瞬间,谢无咎握著小印,极其精准地按在了最后半个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