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外,青州府。
一座阴沉、肃杀、却处处透著破败气息的庞大衙门深处。
这里是青州府镇妖司的总衙。只是如今,原本该有上千名镇妖使巡视的校场上,只剩下寥寥数十个带伤的残兵。
朝廷的调令已经混乱了大半年,军餉和丹药断绝,青州各地妖祟四起,这座曾经威震一州的暴力机构,如今更像是一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漏船。
极其幽暗的秘档阁內,镇妖司残部统领沈砚秋,正借著一盏幽绿的魂灯,翻阅著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求援急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緋色武官袍,眉宇间刻著极深的川字纹,双鬢早已斑白。
“咔噠。”
寂静的阁楼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沈砚秋猛地抬起头,身形如缩地成寸般瞬间出现在最角落的一排积灰木架前。
那是一排被镇妖司列为“绝死”级別的旧案卷宗。
此时,那捲积满灰尘的《槐安县夜哭妖祸案》竹简上,原本用来镇压邪气的刺目硃砂封印,竟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沈砚秋瞳孔微缩,立刻转身推开旁边一扇沉重的铁门,大步走入供奉著战死同僚的残部祠堂。
祠堂最上方,供奉著几块没有名字的空白牌位——那是当年为了阻断规则,被强行抹去名字的袍泽。
就在沈砚秋踏入祠堂的瞬间。
“啪”的一声脆响,正中间那块最大的无字牌位,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而在裂缝深处,隱隱约约渗出了半个被镇压了三年的血字:
“陆……”
沈砚秋死死地盯著那个字,粗糙的大手猛地攥紧,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没有发觉。
“封印解除了……槐安县的因果散了……”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半生的镇妖统领,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惊喜,而是一股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的极度警惕。
连当年號称青州阵法第一的百户陆沉,填进去一条命都没能斩乾净的“哭娘娘”,竟然被灭了?
谁干的?
这青州境內,还有哪方势力有如此恐怖的手段?
“备马。”沈砚秋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肃杀,“点四名黑衣刀卫,隨我去槐安县。对外封锁消息。”
……
两日后,槐安县。
五匹神骏的镇妖司驛马,悄无声息地踩在了县城的青石板上。
沈砚秋穿著一身没有任何標记的灰色大氅,带著四名精锐手下,牵著马在街头缓行。他的目光犹如鹰隼般,极其毒辣地扫过这座他三年前被迫放弃的县城。
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怨气,確实散了个乾乾净净。
城角的几家纸钱铺子里,伙计们正百无聊赖地拍著苍蝇,积压的黄纸堆到了房顶。而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面上,竟然开始有了几个背著药篓的学徒在快步走动,城门处甚至隱隱有了排队领粮的微弱秩序。
“统领,属下去看过了。”一名腰间別著双刀的年轻镇妖使悄然回到沈砚秋身边,压低声音匯报导,“城西那座分衙被人动过了。但诡异的是,衙门没有被强行破除,当年陆大人留下的残阵,反而被人用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缝合』了起来。里面残留著极其隱秘的陌生气机。”
“缝合封名残阵?”沈砚秋眼角抽搐了一下。这需要何等恐怖的阵法造诣和对规则的掌控力?
“还有,城南新起了一座药棚。坐堂的是个年轻的女大夫。”年轻镇妖使继续说道,“属下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她用的方子全是本地最便宜的草药,但火候和下针的稳健度……不像个普通的游方郎中,那些被阴气入肺快死的人,硬生生被她拉了回来。”
阵法大师、神医、还有不知不觉间梳理城中秩序的隱秘力量。
沈砚秋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一处名为“长风商號”的新开据点,冷笑一声:“一群外来者,吃准了我们镇妖司顾不上这穷乡僻壤,想在这里鳩占鹊巢?”
“走,去会会这群过江龙。”
……
长风商號后院,临时充当议事厅的屋內。
韩照穿著一身粗布劲装,正看著孟长录递上来的周边商道简图。许沉舟抱著那柄旧铁剑靠在门柱上,谢无咎则坐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界域压制下降一阶后,他们已经能够稳稳地將气息维持在炼气期巔峰,虽然依然无法动用高阶法术,但这让他们在面对本土势力时,有了更多的底气。
“队长,有尾巴摸进来了。五个人,气血很旺,身上有淡淡的妖血煞气。”许沉舟微微侧头,听著门外的动静。
“请进来。”韩照眼皮都没抬。
话音刚落,后院的木门被人极其粗暴地推开。
沈砚秋带著四名刀卫大步走入院中,那股在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肃杀之气,毫不掩饰地向著韩照等人压了过去。
“外州来的商队?”沈砚秋一挥灰色大氅,大刀金刀地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目光如电般扫过韩照,“在青州地界做买卖,连拜山头的规矩都不懂?城西那座衙门,是你们能隨便进出歇脚的吗?”
跟隨沈砚秋前来的那名年轻刀卫显然沉不住气。这三年来,镇妖司在青州处处憋屈,如今看到一群来歷不明的外乡人竟然敢染指他们牺牲袍泽的地方,顿时怒火中烧。
“统领,跟他们废什么话!动了镇妖司的封阵就是死罪,拿下回衙门大牢审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