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撑著头,目光落在讲台的方向,但那些字一个字都没有进脑子。
水课老师的语速平缓得像是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从上课铃响到下课铃响,始终维持著同一节奏,既不快也不慢,既不激昂也不低沉。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排正在低头玩手机的前排同学,穿过了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落在了外面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上。
一只鸟从枝头跳到了另一根枝头,然后又跳了回来。
他正看著那只鸟发呆,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好意思——能往里面坐一点吗?”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试探性的礼貌,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打扰到別人。
景天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课堂上被突然叫醒时才会有的、机械而迟钝的应答。
他挪动屁股,往里面移了一个位置,把自己刚坐过的椅子让了出来。
“哦哦哦哦哦哦!”
“嗷嗷嗷嗷嗷嗷!”
后桌传来了两声极为克制但依然能听出兴奋的、压低了嗓子的叫唤。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尽力憋著不要喊出来,但嘴唇之间的缝隙还是漏出了一些尾音。
景天听到那动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两个傢伙又在搞什么鬼。
他正打算回头用眼神问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银狼发来的。
【景天!景天!看你左边!看你左边!】
这条消息后面跟著三个感嘆號,像是发消息的人刚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这个信號。
景天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左边?左边怎么了?他左边坐了一个人而已。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就坐在他左边,这有什么好看的?
又不是不知道——他刚才让座的时候已经瞥到有人坐下去了,只是没仔细看。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往左边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如同翡翠般的绿色眼眸正看著他,眼瞳的顏色很浅,在午后的光线中几乎透明,像是一颗被放置在阳光下的玉石。
灰蓝色的长髮从肩侧垂落下来,发尾微微捲曲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如同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光泽。
还有那张面孔——五官排列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处多余,也没有一处不够,仿佛是被某位极有耐心的画师一笔一笔精心调整过的。
那面孔上带著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在说“我刚才一直在等你转过头来”。
“那个……你好。”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问能不能坐进来的时候更轻了一些,像是带著一点靦腆,又像是在为这种初次见面的方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景天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伊德莉拉。虽然他想了一下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伊德莉拉是谁。
但那种感觉——那种“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和“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特別”混合在一起的感觉,確实让他愣了一秒。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见到他的导师兼辅导员,那位被全校尊称为黑塔女士的存在。
不过黑塔和眼前的这位少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黑塔是高贵而疏离的,像是冬日里一座被雪覆盖的、无人可以靠近的塔。
而眼前的这位,是温暖的、乾净的,像是午后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热的石板路,让人想要坐下来。
“那个……请问您怎么了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大概是看到景天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没有动静,於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景天这才回过神来,把刚才那个“伊德莉拉是谁”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然后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做得比他平时自然得多,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
“没什么——我叫景天,筑梦院系,大二。”
他说得郑重其事,语气里带著一种“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认真。
知更鸟看到他那副表情,身子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这种郑重的程度微微惊到了。
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確认了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地做自我介绍,於是也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