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人坐很久的车回家。
又是时间的流逝。
何悯鸿和戚牧的孙子都有了孩子。
最大的曾孙快成年了,最小的还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吃手指。
算上儿媳妇、女婿、孙子孙女、曾孙外曾孙,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逢年过节庄园里坐满三大桌。
家里也难免有些鸡飞狗跳。
孙辈之间也有爭家產的时候,老三那房的儿子觉得自己在远牧干了这么多年比老四家的女儿更有资格接手人事任免权,两个人拍桌子吵起来,声音大得客厅水晶灯都嗡嗡响。
何悯鸿坐在主位一声不吭把茶喝完,茶杯往桌上一搁,不大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说了一句“谁再拍桌子就別吃今天的年夜饭了“,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戚牧在旁边剥橘子,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经歷太多了。
但闹完了还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吃完饭孩子们在草坪上放烟花,大人坐在廊下喝茶聊天。
何悯鸿坐在藤椅上看著满院子的人,看著满堂儿孙热热闹闹,声音传遍整个庄园,她心想:人活到这个份上,什么是福?这就是了。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时代发展让富人的寿命轻鬆突破了百岁大关。
戚牧和何悯鸿都活过了百岁,终究还是老態龙钟了。
何悯鸿的头髮全白了,又软又稀,像一捧揉碎的蒲公英。
戚牧背也驼了,走路得拄拐,但每天早上坚持在花园里走一圈,经过老榕树时会在树干上拍两下。
花园里的婴儿鞦韆早就拆了,但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比几十年前又大了好几圈,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在风里摇摇晃晃。草坪上的黄杨篱笆修整过很多回,月季也换了好几茬,只有老榕树始终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是春天,白杨树的新叶刚抽出来,嫩嫩的,带一层细细的白绒毛。
风从花园吹过来,裹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草坪上不知道哪个曾孙丟了一个红色皮球,被风吹得滚了两圈,停在自动喷灌器旁边。
庄园里很安静,孩子们有的在工作有的去度假了,下人们知道两位老人喜欢安静,远远待著不靠近。
何悯鸿忽然开口,声音乾乾的、轻飘飘的:“老公,我感觉我活的有些累了,虽然什么都不缺,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戚牧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眯著,阳光从眼皮上面漏下来,在脸上画了好几条金色的细线。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有些乾枯的掌心里。
“累了就休息吧,儿孙满堂,我们也没有遗憾了。“
两个人靠在藤椅上,阳光从脚边慢慢移到腿上又移到脸上,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白杨树叶子还在响,草坪上那个红皮球又被风吹著滚了两圈,停在了老榕树旁边。
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谁也没有多等谁一秒。
庄园里的人发现他们时天已经快黑了。
两位老人並排靠在藤椅上,手还握在一起,脸上是笑著的。
那种笑很淡很淡,像秋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窗台上的样子。
糖糖和果果赶回来,看见这一幕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满堂子孙跪了满地。
后来有人在花园里那个他们坐了几十年的位置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半人高,黑色花岗岩,上面刻了两行字:
戚牧、何悯鸿。
一生一世,从未分离。
老榕树站在石碑旁边,每年春天照旧抽出新芽。
风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像两个老人在摇椅上小声说著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