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连通的屋子,靠东那间是加工区。车床、钻床、砂轮机一字排开,孙德胜和陈国安一天到晚泡在里头,铁屑飞得满地都是。
中间那间是组装调试区,四台设备分四个角摆著,各占一块地盘,互不干扰。
靠西那间是图纸和电气区。
郑文渊趴那儿画图,姿势能把脊椎看出毛病。
冯晓光旁边摆了一桌子电线、电池、电压表,乱七八糟的,他自己倒说这叫“有序的混乱“。
田工、胡工、马技术员每周来两到三次,来了就扎进去,帮完这个帮那个,几个学生虽然优秀,但是经验还是差很多。
中午跟学生们一块啃窝头,食堂多蒸了几个馒头的时候,大家都互相让,谁也不肯多拿。
那个年代的劲头,说不清楚打哪儿来的。
就是憋著股火,得把事干成。
刘光奇开始了自己这辈子最忙的一段日子。
四个项目同时推,难度远比想的大。
刘光奇虽然看过很多书,有很多知识和经验,也参与过很多机器从零到一的製作,但像这种得配合当时时代工业的,还是需要一些实验和多次调配参数。
年后两个月,实验室的灯很少在晚上十点前灭过。
郑文渊画废的图纸摞了半尺高。孙德胜报废的零件堆了一个墙角。冯晓光烧过两回线圈,一回匝数绕错了,一回绝缘没弄好。
张志刚这个平时乐呵呵的人也绷著。
有几天话都懒得说了,就知道埋头干活。刘光奇更別提了。
他瘦了。
原本就不胖,衣服穿身上更显空。
白天在各个项目之间来回窜,哪个卡住了就去哪个。
晚上別人散了,他还要坐下来復盘一天进展,把调试数据和碰到的问题记在本子上。
那本子越写越厚,每一页都是从失败里抠出来的经验。
三月下旬,总算有了像样的进展。
水力发电机的样机拉到了小水渠边,头一回做了出水试验。
连上灯泡那一下,所有人盯著灯丝,看著它由暗变红,由红变亮,眼睛被光刺著了,没一个人躲。
胡工站渠边上,瞅著那盏亮起来的灯,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好啊,好,真好。“
但问题也摆在那儿。
功率不够,刘光奇蹲在水渠边,拿本子记著数据,脑子里已经在翻腾了:要么加大叶轮直径,要么提高齿轮增速比,要么从水流导向上再挖一挖。
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也掛上了支架。
那天风刚好,不大不小,三片铁皮叶子呜呜转起来。
冯晓光接上电压表一看,指针跳了。电压还不稳,忽高忽低的,可到底是转起来了。
孙德胜仰头看著转起来的叶片,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嘿嘿笑了。
好几天了,头一回见他乐。
播种机的试验在室內做的。
拿黄豆和小麦各试了一百来粒,播下去数空播率和双粒率。前二十几回数据都不好看,不是空的就堵的。
刘光奇一遍遍调孔径、调振动频率,郑文渊在旁边记数据,手都快记抽筋了。
第三十多回的时候,空播率总算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
田工过来看了看数据,拍拍刘光奇肩膀:“能用了,小伙子。剩下再慢慢磨唄。“
化肥造粒机最轻鬆。
马技术员那个阶梯式加压方案確实好使,压出来的颗粒匀称,硬度也够。
產量还差点意思,一小时才压几十斤,离实用还有距离。
不过路子对了,加產能就是放大模具的事。
太阳不知不觉暖和起来了。
四月初的一天上午,王庆山急匆匆跑进实验室,推门的手都带著抖。
“光奇,光奇你听我说!“
实验室一下子静了。
冯晓光手里焊枪停在半空,孙德胜砂轮机也鬆了,郑文渊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忘了推。
“上边来通知了。“王庆山气都没喘匀,“某部委主管工业的领导,点名要到咱们学校来,专门看你的实验室,看这四台设备!“
“部委领导?“张志刚先反应过来,“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就这几天!学校上下全动起来了。赵校长已经让人把楼道都打扫乾净了,会议室也重新布置了。咱们实验室是重中之重,必须得好好准备……“
“王老师。“刘光奇截住了他的话,“现在收拾也来不及。不如就让领导看真实的样子。“
王庆山张了张嘴,看了看刘光奇的表情,又扫了眼实验室里那四台半成品。水力发电机外壳还没喷漆,风力发电机叶片上还沾著打磨划痕,播种机旁边散了一地试验种子,造粒机模具上化肥渣都没擦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