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划拉出几声刺耳的响。

老钱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路过刘卫玲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老赵抱著那摞文件跟在后头，步子比他平时快了一截。

老孙和老周一前一后出了门，什么也没说，但两个人的肩膀都微微缩著，像怕被什么东西砸到似的。

安长林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孟德海旁边，弯腰拿搪瓷缸子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老孟，今天这个会，赵书记那边怕是很快就知道了。“

孟德海手里收拾著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摞整齐，头也没抬：“知道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的？“安长林直起身，看著他。

“我又没有赞成。“孟德海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胳肢窝底下，偏过头看了搭档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没表態，我没站队，谁也抓不著我的把柄。

安长林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他端著搪瓷缸子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拐弯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孟德海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动，把刚才散会时每个人都看了他或者没看他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弯腰把椅子推回桌底，推完了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细碎的，缓慢的，像悬浮在时间和空气之间的什么东西。

他转身出了门，带上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拐角处有人在拖地，拖把蹭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闷闷地迴荡。

孟德海往办公室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知道这个消息今天晚上就会传到赵立冬耳朵里。

他也知道赵立冬听到之后的反应大概是什么，不会有太大反应，但会记住。在汉东这块地盘上，让人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把文件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伸手拧开了檯灯。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刘卫玲今天说的那些话和她站起来时肩章上的光。

二十七八岁，法学副教授。

他不確定刘卫玲知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也许根本不需要知道。因为她背后那根线，比这潭水底下所有的东西都粗。

斗爭贏了还好，要是输了，迎来了上面大人物的不满和审视，要是再经过刘卫玲的诉苦迎来了上面的降维打击，那就都不好过了，他懂这些，赵立冬也懂这些，他可是知道一些，省委副书记可是京城人士，赵立冬的后台不一定可以扛得住。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在舌根上漫开。他没换水，就这么咽下去了。

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压得很低。远处那排厂房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著暗淡的铁灰色。

他把茶杯搁下，翻开面前那份还没有批完的文件，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钟，三点四十七分。会议散场十六分钟了。

他低了头，继续批。

散会之后十分钟，老钱回到自己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把外套掛到椅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晃了晃才点著。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对面墙上那张京海市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红蓝標记密密麻麻，都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手指头在扶手上一叩一叩的，没什么节奏，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

他今天举手投了赞成票，这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市局。他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公安，跟一个大学调过来的女娃娃站在一边，传出去不知道別人怎么想。但当时那个情况，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刘卫玲年级太嚇人了而且自己上面的靠山已经退休了，或许有別的新路。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知道什么案子该碰什么案子不该碰。白金瀚他盯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在某个关头被叫停。他知道那后面站著谁，整个京海市局上下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年轻女人站在会议桌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忽然鬆了。

也许是觉得这个事迟早会爆，也许是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在这个副处级位子上坐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经手的案子多多少少被“协调“过，每一次协调他都闷声认了。可今天他不想认了。

他把菸灰弹了弹，灰烬落在菸灰缸里散成一小撮灰白。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赵发来的简讯：“你刚才太冲了。“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