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去,又摘下来,来来回回弄了三四遍,镜片上的指纹反而越擦越花了。
他停下来站在窗口。
他投了赞成票,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经费的事刘卫玲说她自己挤,他没法拿这个挡回去。
但真正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就是想拼一下,他一直受不了京海的混乱,或许这个女权的公安局副局长可以解决这些事情。”。
他嘆了口气,把眼镜重新架到鼻樑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老孙和老周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里碰上了。两个人端著搪瓷缸子接热水,水汽从杯口往上冒,在日光灯底下白蒙蒙一片。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並排站著等水壶烧开。
半晌老孙先说话了,压著嗓门:“你今天怎么没举手?“
老周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声音闷闷的:“你不也没举。“
“那不一样。我知道那块的水有多深。她一个新来的,说查就查,说停就停,万一踢到铁板上了呢?“
老周没接话,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烫水,嘶了一声又把杯子放下了。
他偏头看了老孙一眼:“她怎么可能踢到钢管?“
老孙不说话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檯面上,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安静待著吧,不一定会斗起来,我只是不想掺和。”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听著水壶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谁也没再开口。
安长林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小接待室,把门关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院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从门洞里出去,铃鐺叮铃响了一声又停了。他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看著那个骑车的人拐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在想,今天这个会,赵立冬多久会知道。
答案是今天晚上,不会再晚。
他在想赵立冬知道之后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底下的动静会慢慢开始。
他想的事情多且杂,但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孟今天那四个字,“知道就知道“,听起来硬气,
可老孟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这些年也没完全摸透过。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重新拿出电话簿,看了一眼那个號码,又把簿子合上了。
他转身推开接待室的门走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皮鞋踩在地面上,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出两声闷响。
与此同时,政法委办公楼四层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紧闭著。赵立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下午刚送来的內参。
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端起杯子喝茶的时候,目光在窗外的暮色里停了一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子偶尔发出咕嚕一声响。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老孟今天下午开了个会。“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跟你有关?“
“现在还不好说。“赵立冬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但我得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清楚他知不知道里面有我的事情,是针对我家,还是只针对昨天晚上的事情,年轻人看不惯黑暗。“
那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立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內参的標题上,看了几秒,然后说:“先看著。发现,我会把握的,不会和她正面都斗起来了,不会私下找他麻烦,这些我知道。。“
他掛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座机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暗下去,街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整面墙染成一片暖暖的淡色。
赵立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著。
第一次这么憋屈,別人出手他不敢动手,不敢还手,不敢贏,还得体面的输,甚至不清楚是不是在针对自己。
真的好难呀,这些以前是自己的待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