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伯府的书房在內院最深处,平日里连只麻雀飞过都透著安稳。
许有德正捧著一盏温茶,听徐子衿讲那秋闈新政的章程。窗外秋阳正好,照的书卷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踉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的没了章法,许福这种在伯府里浸了不少日子的,平时连走路都带著分寸的老管家,此刻竟慌得没了魂儿。
砰的一声,书房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门槛边搁著的青瓷茶盏被门扇带的滚落,在金砖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许福扑进来,半边身子还掛在门框上。他平日里那张精於察言观色、永远掛著恰到好处笑意的脸,此刻惨白的没有半分血色,连唇都是青的。
“伯爷……伯爷不好了!”
许有德端著茶盏的手没动,只抬了抬眼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真……真塌了半边啊伯爷!”许福扶著门框,喉头剧烈的滚动著,话都说不利索,“太学门前……国子监的牌楼底下……打、打起来了!”
“世家的豪奴架起铁锅烧那传单,寒门的穷书生们拼了命的抢、护著不让烧……上百號读书人扭打成一团,砖头瓦块满天飞!”
“孔圣人的石像底座上……溅了血啊伯爷!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许有德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为著什么打起来的?”
“为著……为著那篇格物正心论。”许福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徐子衿,又飞快收了回去,压根不敢多看一眼。
许有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比谁都清楚这篇文章的来路,更清楚它如今在京城里掀起了多大的浪头。可这才几日的光景,竟已闹到了太学门前见血的地步。
“还有呢?”许有德故作轻鬆,“你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光是市井打架,唬不住你这老货。”
许福哆嗦著,把心一横,將那桩最要命的事吐了出来。
“满城都在烧书抢书,乱成了一锅粥。可京官那边……非但没有半个字的弹压,连一兵一卒都没往太学门前派。”
“五城兵马司的人候著內阁的话,候了整一上午,藏枢阁里头……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的嚇人。
许有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多深的水都敢趟。
可此刻,他那一向精明世故的眼底,也翻涌起了实打实的惊惧。
按兵不动,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满城的血嚇人多了。
“哦?”许有德沉著嗓子,眼中精光乱闪,“竟有此事,徐阁老他这是……他这是想做什么?”
一个执掌天下文柄、三朝不倒的老首辅,眼睁看著太学门前血染孔圣像,看著大乾的读书种子们自相残杀,却稳坐藏枢阁,连根手指头都不肯动。
这哪里是疏忽。这分明是要借著这把火,把什么东西彻底烧透。
许有德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惊觉,自己捧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开宗立派的锦绣文章,而是一个能引来通天大火的祸根。
这这这,清欢也没交代此事啊!
满屋的人都被这消息压的喘不过气。
唯有那个坐在椅上的青衫书生,自始至终神色未动。
徐子衿缓缓放下了手中那盏只剩残底的冷茶。
他抬起眼,眉目间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是平静的过分
“许大人,不理应如此吗?”
四个字,吐的不疾不徐。
许有德霍然回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理应如此?
满城血火,首辅按兵不动,徐子衿却说理应如此?
许有德记得清楚。
数月之前,这书生还是个在江南遇著豪奴追杀便嚇的魂飞魄散、被女儿一句话就嚇的签了死契的穷秀才。那时候的徐子衿,眼里头是慌的,是怯的,是一股子寒门读书人特有的、被世道磋磨出来的惶不安。
可眼下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许有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物何止千万。
他自问看人极准。可此刻他看著徐子衿那双眼睛,竟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那眼底,深不见底。
沉静,却又透著一股执掌生杀予夺的森然。
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周身散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分明是早把这整盘棋都算计好了。
短短数日不见,这书生竟脱胎换骨了。
“子矜啊”许有德嘴唇动了动,“你说理应如此,是何意思?”
徐子衿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衣物,动作从容。
“伯爷,首辅此举,看似是袖手旁观,实则是天底下最深的一步棋。”
“若他派兵弹压,这文章就成了官府明令禁绝的妖言邪说,从此再不见天日,新学也就胎死腹中了。可他偏不动。”
“他要让这火烧的再旺些,让天下读书人为著这篇文章爭的头破血流。烧的越凶,爭的越烈,这文章里头的道理,就越是深植人心。”
徐子衿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置之死地而后生。首辅是要把这新学,先狠摁进死地里,看它能不能自己挣扎著活过来。能活,就是真金;活不成,烧作灰烬也就罢了,与朝廷无干。”
“这是云端之上的心思。”
“庙堂之高,非你我能够猜透。”
“世人在底下爭的你死我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考验罢了。”
“既然是考验,咱们就顺著这势头走,没有半途求饶的道理。”
许有德听著,脸上那股惊怒之色,竟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
他怔怔的看了徐子衿半晌,忽然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继而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
他几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徐子衿的肩头。
“徐子衿啊徐子衿,你小子如今这份能耐,这份城府……”许有德笑的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真真是叫老夫刮目相看!”
“当日在江南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个一惊一乍的雏儿。如今遇著这等塌天的祸事,竟能稳坐钓鱼台,把首辅的心思剖的这般透彻。”
“这份翻云覆雨、临危不乱的手段……跟我家清欢那丫头,竟有了七八分的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