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说啥呢。”李母的嗓音一下子提了上去,不是生气,是那种当妈的本能——孩子一说软话她就不忍心,“你从小就这样,啥都往自己肩上扛。你弟弟欠了八百万,你一声不吭替他还了。家里房子漏雨,你让人回来修好了也不告诉我们花了多少钱。后来你在美国救人、在缅甸救人,上了新闻,村里人问我,我都不知道咋说。我跟你爹,没啥本事,帮不上你的忙,还老拖你后腿。你爹现在种菜也种得少了,腰不行,弯久了就疼。他老念叨,说建军那房子院子里空著可惜了,他要是能去,还能帮著种点萝卜白菜。”
“妈。”李建军打断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们没有拖我后腿。你们是我爹妈。我干再多的事,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忙。薇薇和雨嫣——她们俩跟我走了一路,走到最后只剩下魂玉里那么一小团光。我要给她们一个交代,也要给晚晴一个交代。以后到了那边,再见到她们的时候,我有脸跟她们说——我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李家族谱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母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她把手机拿远了,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过了片刻,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点菸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李父接过了电话。
“建军。”
“爸。”
“你妈跟我说了。下个月初六是吧?”李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年的萝卜该下种了,“结婚是大事。你有主意,爸不囉嗦。薇薇和雨嫣的事,你妈刚才跟我说明白了。爸没文化,不太会说话,就觉得——那两个孩子,是咱李家的儿媳妇。她们跟晚晴一样,都是。你现在给她们一个名分,爸支持你。你到时候看著办就行。家里的亲戚我和你妈去通知,你不用操心。你大姑那边我亲自去说。”
“爸,谢谢你。”
“谢啥。”李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你是我儿子。你做的事,你爹都看在眼里。以前你在財政局上班,有人背后说你吃软饭。你爹听了没吭声,不是不敢吭——是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后来你去了缅甸,救了那么多人,上了新闻,你爹在地头蹲著听收音机,旁边老孙头说『这不是你儿子吗』,我说『是,是我儿子』。你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生了个好儿子。行了,掛了吧,电话费贵。你妈还有话跟你说。”
电话又转回到李母手里。她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利索,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刚哭过的痕跡。“建军,你结婚那天,念安念平我帮你带著。我给他们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念安是蓝的,念平是红的,可好看了。家里养的鸡,到那天宰两只,带给晚晴燉汤喝。她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就张罗这些事——这孩子,你对她好点。”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母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声音从高亢渐渐低了下去,“你结婚那天,妈穿什么顏色好?红的?紫的?妈这两年胖了,以前那些旗袍穿不上了,得新做一件。你弟媳说紫色的好看,显年轻,你觉得呢?”
“紫色好看。你穿紫色,爸穿他那件深灰的中山装。领子前阵子磨破了,让萌萌给他换件新的。”
“你爹那件中山装的领口磨出洞了,他还不让扔。我说建军寄那么多钱回来,买件新的不行?他说这是建军上大学那年在镇上给他买的,穿了这么多年了,捨不得。”李母说著自己笑了,那笑声里带著一点鼻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妈。下个月初六,你们早点来。我让赵铁军开车去接你们。把大姑也接来,把三叔公也接来。我给他们订酒店,就在故宫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角楼。你跟我爸这辈子还没住过这样的房间。”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李母在电话那头把脸別到一边,对著窗户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玻璃上倒映出她一边骂一边嘴角翘起来的脸。窗外是江州老城区那棵桂花树,她种了二十多年,今年开得格外好。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粗糙的指腹蹭了蹭眼角,对著话筒说了一句——“好。我跟你爹早点去。给你媳妇燉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