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站在帐篷前,看著莱恩往炊事帐方向走去的背影。他的步伐恢復了平时的节奏,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握一下又鬆开——那是昨夜握剑太久留下的肌肉疲劳。
她咬了咬嘴唇,钻进了女帐。
帐篷里面比外面暖和,毛毡垫子上铺著一层粗布单子,摸起来有点扎,但比昨夜的树根和落叶强了一百倍。普蕾婭已经坐在帐篷的另一侧,正在整理自己的隨身物品,深蓝色的袍子下摆沾著泥渍和草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艾莉丝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来,把药包放在身旁。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莱恩弯腰走进来,手里端著一只冒著热气的铁皮杯子。帐篷的高度对他来说有点矮,他不得不微微低著头。
“热水。“他走到艾莉丝面前,蹲下身,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铁皮杯壁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艾莉丝的掌心,暖得她整个人都鬆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不是清水,是淡黄色的,飘著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
“这是……“
“炊事帐那边有姜,我顺手煮了一杯。“莱恩说,“你从昨夜到现在手脚都是凉的。“
艾莉丝捧著杯子,指尖被热度烘得微微泛红。她低著头,银色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谢莱恩先生。“她小声说。
莱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节上的薄茧擦过她颧骨处的皮肤,那里还残留著昨夜泪痕乾涸后的微微紧绷感。
“喝完了去睡一会儿。“他说,“下午可能要开作战会议,到时候我来叫你。“
艾莉丝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吹著杯子里的薑汤。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带著辛辣的暖意,从鼻腔一路烫到胃里。
莱恩站起身,转身往帐外走。
“莱恩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莉丝捧著杯子,仰著脸看他。帐篷里的光线昏暗,但她的紫色瞳孔在那片昏暗中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你也要睡。“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不许只让我睡你不睡。“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表情,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两秒,確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薑汤。
莱恩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营地里的喧囂声隔著帆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带著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艾莉丝喝完最后一口薑汤,把空杯子放在身旁。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的凉意终於退了下去。
她躺下来,把军用毛毯拉到下巴的位置。毛毯的质地粗糙,有一股洗涤皂的味道,和莱恩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药包的背带里。
背带上残留著莱恩的体温和薄荷菸草的气味——他背了一路,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帆布纤维里。
艾莉丝闭上眼睛,鼻尖抵著背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安全的、属於他的味道。
她的意识在这股气味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睡著之前,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莱恩站在黑雾前举剑的背影,银白色的弧光从剑尖射出,將黑暗劈成两半。
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很孤独。
十四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臟最柔软的位置,即使在睡梦的边缘也不肯鬆手。
但她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最终压过了心底的恐惧,將她拖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艾莉丝醒来的时候,帐篷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从早晨那种偏白的亮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著药包的背带,姿势像是在抱一只大號的抱枕。
普蕾婭不在帐篷里。
艾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糊,但身体比睡前好了很多,四肢不再发凉,胃里那股薑汤的暖意还残留著一点尾巴。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醒了?“
莱恩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刚睡醒时脑子还没完全上线、突然听到他声音的条件反射式心悸。
“嗯。“她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特有的沙哑和鼻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莱恩弯腰走进帐篷。他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高领衫——大概是副官送来的换洗衣物——但风衣还是那件,黑色的衣摆上沾著昨夜的泥渍和草屑,没来得及清理。
他手里端著一只铁皮饭盒,盒盖半掀著,里面冒出热气和肉汤的咸香。
“吃饭。“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饭盒放在毛毡垫子上。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是一碗浓稠的肉汤,汤麵上漂浮著切成小块的土豆和肉丁,还有几片不知名的绿叶菜。
她的肚子適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声。
艾莉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莱恩——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別笑!“艾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双手捂住肚子,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毛毯里,“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没笑。“
“你在笑!你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抽搐。“
“骗子!“
莱恩从饭盒旁边拿起一把木勺,递到她手里。
“吃。“
艾莉丝气鼓鼓地接过木勺,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热的。
咸的。
肉汤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土豆块煮得软烂,一抿就化了。比昨天她自己煮的那锅“咸到能醃鱼“的糊状物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食的小松鼠。
莱恩就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吃。
他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落在她嘴角沾著的一点汤汁上,落在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慢点,没人跟你抢。“
“唔——“艾莉丝含著一块土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莱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那滴汤汁。指腹擦过她下唇边缘的皮肤时,触感柔软而温热。
艾莉丝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很近。他蹲在她面前,脸和她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黑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银髮紫眸、嘴巴鼓鼓的、脸颊泛红的小姑娘。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的。“
“吃了多少?“
莱恩看著她那副审问犯人一样的认真表情,沉默了一秒。
“一碗。“
“一碗够吗?“艾莉丝皱起眉头,“你昨天消耗那么大,一碗怎么够。“
“够了。“
“不够。“她把饭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再吃点。“
“那是你的。“
“我吃不完。“
“你刚才吃的速度不像是吃不完的样子。“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她瞪著他,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刚才吃得很快,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她低下头,用木勺搅了搅剩下的汤,然后舀了满满一勺,举到莱恩面前。
“那你喝一口。“
莱恩看著那只举在面前的木勺。勺子里的汤还冒著热气,汤麵上漂著一小片绿叶菜。
他低下头,就著她的手喝了那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