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老农听见这话,苦笑著摇了摇头:“贵人有所不知————“”
“那賑灾粮从洛阳发出来,到我们手里,十成只剩下一成。”
“郡守要抽三成,县令要抽三成,乡绅豪强再抽三成————”
他掰著枯瘦如柴的手指:“剩下的,还不够城里老爷们餵狗的。
易安心中一沉。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建寧元年,大旱,河內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熹平六年,冀州大飢,人相食————
原来那些字句背后,是这样的人间炼狱。
回到府中,易安再也无法静心修道。
他翻开师傅南华留下的道经,却见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墨跡尚新:“不可入世。”
我辈真修,世间气运如剧毒。
干扰天下气运,必將遭受反噬。
还记得当时师傅临走前跟自己说过:“你天赋极佳,只要稳步修道,必將成就比肩吕祖的在世仙人。”
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莫名:“哪怕往后史书上,提到你的名字都要尊称一声道祖嘞。”
这是————
师傅留给自己的告诫?
易安默然。
盯著这行字,久久不语。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藉口游学,走遍了鉅鹿郡的乡野。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饿殍遍野的荒村,易子而食的惨剧,被苛捐杂税逼得上吊的农夫————而郡城里的达官贵人,依旧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游歷数月,重新回到家中。
此刻心境已然不同。
房间內。
易安將那捲道经缓缓合上,指尖拂过“不可入世”四字时,竟觉墨跡透著一丝微凉,如深秋霜露沁入骨缝。
他推开轩窗,夜色正浓。
远处郡城的笙歌隱约飘来,与白日所见的饿殍遍野交织成一场荒诞的梦魔。
“比肩吕祖————道祖————”他低声重复师傅的话,终於还是嘆了口气。
终究还是不愿辜负师傅的一片苦心。
“听说了没?”
“少爷游歷回来,开始学医了。”
“是啊是啊,找了好多名师来著。”
“咱们少爷果然最厉害了,只是学了几日,请来的名师没一个不称讚少爷天赋的。”
府邸內。
侍女们嘰嘰喳喳的討论著,眼神中满是仰慕的神色。
易安学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邸內外。
他並非一时兴起。
在游歷乡野的几个月里,他亲眼见过太多因疫病、飢饿而倒下的百姓。
也见过那些打著“符水治病”旗號敛財的江湖术士—一他们的符水不过是掺杂了香灰的清水,偶尔几例“痊癒”不过是病人自身熬过了病程,却被传为神跡。
“既然要救人,就该用真正能救人的法子。”
易安这样想。
他重金聘请了数位名医,虚心求教。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在医术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
不过旬月,他已能將《黄帝內经》《伤寒杂病论》等典籍中的方剂倒背如流,甚至能指出其中几处值得商榷的配伍。
“少爷,您这天赋————若是专心行医,不出十年,必成一代大家。”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医者抚须讚嘆。
易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学医,却不只是为了成为名医。
某日午后,易安带著几名僕从,驾著几辆载满药材和粟米的马车出了城。
他没有去往常施粥的官道口,而是转进了更偏僻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无精打采地坐著。
看见马车,他们眼中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一这样的场景他们见过太多次,往往只是贵人一时兴起的“善举”,施捨一点发霉的粟米便匆匆离去,解决不了根本。
但这次不同。
易安让人卸下药材和粮食,又在村中空地支起几口大锅。
他亲自挽起袖子,指挥僕从按照方剂熬煮防治伤寒的汤药。
村里一位老人感染风寒已久,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易安仔细诊脉后,调整了汤药的配方,並吩咐每日送来新鲜的药汁。
“贵人————这、这怎么使得————”
老人的儿子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先治病。”
易安扶起他:“这些粟米,按户分发,撑过这个冬天。开春后,我会让人送来耐旱的粮种。”
消息不脛而走。
接下来的几个月,易安的身影出现在鉅鹿郡越来越多的荒村僻壤。
他不再只是施捨,而是教人辨识草药,传授简单的防治疫病之法。
甚至协助村民开凿水渠,改善耕作。
渐渐地,一个称呼在穷苦百姓间悄悄流传开来:“小良师”。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良师”的真实姓名和家世,只知道他每月都会出现,带著救命的药物和粮食。
说话和气,医术高明,眼中没有半点贵人对庶民的轻蔑。
只有易安自己知道,他药箱的底层,始终压著那捲道经。
“不可入世”四个字,墨跡如新。
“这样应该不算吧。”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医术治病救人罢了。
每次施药归来,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对著道经静坐。
窗外的繁华笙歌与白日的饿殍面孔在他脑中反覆交织。
师傅的话语犹在耳边——“比肩吕祖”“道祖”————那是清静无为、逍遥世外的仙途。
然而,当他闭上眼,看到的却是游歷途中那个伸手向他乞討、却不敢接受玉佩的男孩的眼睛。
是那个说起賑灾粮被层层盘剥时,老农眼中彻底的麻木与绝望。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易安再次出城,不过这次却听到了一些新的传闻。
“听说了吗?附近出了个厉害的道士。”
“听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撒豆成兵?”易安愣了一下,突然回想起自己穿越前遇到的那位太平道传人。
当时对方面对自己,用的就是太平道撒豆成兵的术法。
所以现在听到这些村民的描述,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人一张角。
穿越来大概也有两年时间了,张角总算是出现了吗?
想到那位太平道主,被百姓尊称为大贤良师的人,易安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期待了起来。
“老哥,能详细说说那位道人吗?”
他开口,向著那位老乡打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