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里跟邻居打照面,人家也只是冷淡地点个头就过去了。
虽然没有人当面指著她鼻子骂,但那种冷落和疏远,比直接骂她还要让她难受。
她为这事气得差点脑溢血,有天晚上忽然觉得头晕得天旋地转,扶著墙才没栽倒,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缓过来。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儿子?怪那个告密的人?怪来怪去,日子还得过下去。可儿子这副德行,这日子还怎么过?
范金有喝完了最后一点酒水,把酒瓶倒过来晃了晃,只有几滴残酒顺著瓶口滑落下来,在杯沿上滚了两圈,连杯底都盖不住。
他浑浑噩噩地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搁,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抬起头来,眯著那双因为宿醉而浮肿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冲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酒,我要酒。”
范母正把蒸好的窝头往笸箩里捡,听见这一嗓子,手猛地一顿,滚烫的窝头差点从她手里掉下来。
“还要酒?”范母把笸箩往灶台上一顿,转身衝进外间,声音因为愤怒而拔得又尖又高,把院子里枣树上那几只麻雀嚇得扑稜稜全飞了。
“你都多久没工作了,你自己数数?一个多月了!家里那点钱,全都被你拿去喝酒了;”
“你爹留给你的那个饼乾盒,你以为我不知道里头还剩几个子儿?喝喝喝,怎么不喝死你这个逆子!”
“真想气死你老娘不成?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份罪!”
她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乐呵呵的老太太,此刻瞪著儿子,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有失望、有心痛、有愤怒,还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一把衝过去,抡起手对著范金有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就是两大耳刮子。
“啪!啪!”两声脆响,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范金有被这两巴掌,扇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来就喝得有点上头,脑子里一团浆糊,挨了打之后捂著脸愣愣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母亲。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嘴一咧,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妈,你怎么打我啊?我干什么了我?”
“不打醒你,你这辈子就废了!”范母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声音像一把被崩到极限又猛然鬆开的弓弦,嗡嗡地弹在范金有的耳膜上。
“不就是没了居委会副主任的工作吗?没了就没了,天塌下来了?”
“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初中毕业,二十啷噹岁,什么工作不能干?丟了一份工作就像丟了魂一样,你还是个男人吗!”
范母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了一下,声音从愤怒的高峰跌落下来,变得沙哑而疲惫。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背佝僂著,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打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好歹也是初中毕业。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读那几年书,我和你爹吃了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