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暴怒,却比暴怒更让人心里发堵。
“你爹在码头上给人扛大包,麻袋一袋一袋地往船上扛,肩膀上的皮磨掉了长好,长好了又磨掉,到死那天肩胛骨上还有一层铜钱厚的老茧。”
“我在被服厂给人锁扣眼,一天到晚低著头,眼睛都快熬瞎了,晚上回来还得就著煤油灯给你补衣裳,针都看不清,缝一针要眯著眼瞅半天。”
“这么些年起早贪黑的,图什么?图你当官当干部,光宗耀祖,穿四个兜的中山装站在人前有面子?不是!”
“我们不求你当官当干部,只要你有个正经工作,能养活自己;”
“將来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別让你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就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了。”
“可现在看看你这样,你对得起我和你爹吗?你对得起你爹临死前还念叨著你的名字吗!”
范母越说越难受,最后泣不成声,苍老的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窗外的西北风呼呼地刮著,把窗户纸吹得嗡嗡作响,不知道谁家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收衣服了,要下雪了”,声音被风颳得支离破碎。
范金有坐在床上,捂著还在发烫的脸颊,看著母亲佝僂的背影和颤抖的肩膀;
其心里头那团被他用酒精压了一个多月的烦躁,终於被捅出了一个窟窿,愧疚感从那个窟窿里渗出来,又冷又涩。
他皱紧了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安慰母亲的话,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妈,我这不是心烦吗?您別哭了,哭坏了身子怎么办。等过了这段,过了这段我就去找工作。”
“还找工作?”范母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嘴角却掛著一丝嘲讽的笑。
那笑容比她的眼泪还要让范金有难受,“你连居委会副主任那么好的工作都能干丟了,你还能做些什么?”
“你知道外头的人现在怎么叫你吗?大草包!大草包范金有!连居委会干部那么好的工作都干丟的废物点心!”
“这些话我在菜市场听到不下十遍了,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子剜我的心!我看你趁早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老家算了。”
“老家那边还有你爹留下的几亩地,虽说种地辛苦些,好歹饿不死人,也能养活咱娘俩。”
范金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拼命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个反应倒是比刚才挨打时还激烈,声音也一下子拔高了,带著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抗拒:“我才不去种地!打死我也不去!”
开玩笑,他好歹也是初中毕业,正经读过书的人。在四九城上了好几年学,后来又在街道办干过;
虽然只是最基层的干部,但每天穿的是中山装,別的是钢笔,坐的是办公室,打交道的是街面上的正经商户。
让一个初中生,去乡下扛锄头种地?这要是传出去了,他这张脸往哪搁?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庄稼地里跟泥巴打交道了。
况且他从小在四九城长大,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真要下了地,怕是连锄头都扛不稳。
他心里明白,母亲说的“回老家”虽然是气话,但只要他再这样颓废下去,气话迟早会变成唯一的出路。
“不种地也行,那你明天就给我去找工作!”范母抬起手指著,他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