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红肿的眼睛里射出两道不容商量的厉光,那架势比刚才扇他耳光时还要坚决。
不等他开口辩解,她又追了一句,“別再跟我说明天明天。我跟你把话撂在这儿,范金有,你要是明天不出去找工作;”
“我后天就去街道办,让李主任给我们娘俩开介绍信,月底就回乡下!我说到做到,你別以为你娘不敢!”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找工作。”范金有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念叨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响;
只想著赶紧结束这场拷问,隨口就答应了下来。可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张了张嘴,想把话收回来;
可看著母亲那双红肿却锐利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找工作?找什么工作?上哪找工作?
说起来,范金有在丟了居委会干部的身份后,也不是没有想过重新找个工作。
刚被撤职那几天,他虽然窝在家里不出门,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时候,也盘算过好几条路子。
前门大街上的商户,大柵栏的铺子,再不济去粮店扛米也行,先混口饭吃,比在家里听母亲念叨强。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求李主任给自己再安排一个差事——哪怕是最低等的跑腿打杂,先有个活干著。
可奈何大柵栏这片地界,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他第一天出门去碰运气的时候,刚走到王记粮店门口,还没张嘴问“你们这儿,要不要人手”;
那个平时见了他点头哈腰的老王头就冷著一张脸摆了摆手,说他们粮店不缺人,连扛麻袋的人手都够。
他又走了两家铺子,一家杂货铺,一家鞋帽店,掌柜们看到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嘴上客客气气地说“范干事您这是何必呢”。
可等他转身一走,身后就传来压低了却忍不住的嗤笑声。
后来他才知道,大柵栏早就传开了——范金有是个大草包,连居委会干部那么好的工作都能干丟了。
大家都说了,像范金有这种人,就算是给自家铺子扛货都不要,倒贴钱都不行,谁知道他哪天又把工作干丟了,到时候辞退起来麻烦。
这种情况下,范金有哪有心思再出去找工作?每回走到街上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每回走到別人店门口,都觉得人家在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
那眼神说不上多恶毒,但里面那种带著怜悯的嘲讽,比当面扇他两个耳光还让人受不了。
他只能每天躲在家里喝闷酒,过著掩耳盗铃的生活,想著不出去就不会被人嘲笑了。藏在屋里,至少还有四面墙替他挡著那些声音。
“妈,我回来了。”这时候,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而干练的女声。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穿过虚掩的木门,落在范家这间烟燻火燎的小屋里,像是一道穿透阴云的阳光。
范母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电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痕,又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闺女回来了!”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