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蹲著摆地摊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脸上涂著死人妆,青白灰败,没半点表情。
这时候野雾上来,迷迷濛蒙,几步开外就瞧不清人脸。
那些摆摊的全是些黑影子,各个都缩头缩脑,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像蚊子哼哼,不敢高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地上不点大灯,就搁一盏小油灯,火苗子绿幽幽的,照得人脸忽青忽白,跟吊死鬼一个德行。
摊子上摆的玩意儿更是五花八门,比如什么当铺死当的旧货、飞贼偷来的金银、倒斗挖出来的冥器、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鞋帽,还有纸人纸马、香烛纸钱,瞅著就让人后脊樑发紧。
林夕望著眼前这光景,不禁脱口而出:
“这里....是鬼市?”
提起鬼市,林夕那可太熟了,想当年他在福寿斋当学徒那阵子,岁数不大,人却淘得没边儿,手里又缺钱,就琢磨出一桩缺德买卖,那便是利用鬼市的规矩:不问出身、不问真假、当面看清、打眼自负、出门不认。
他仗著有扎彩匠的手艺,在鬼市上卖“老虎鞋”,不是端午节小孩脚上辟邪的虎头鞋,就是普普通通的便鞋,正字该是“唬”字,唬人的唬。
那种鞋子就是个样子货,压根儿上不了脚,鞋底子是用纸壳子糊出来的,外头拿破布一包,四周纳几针线,绷上旧布做鞋面,再刷上黑黑白白的染料,为了瞧著板正,上头还得抹一层浆糊,鼓捣出来乍一看,跟新鞋没两样,可一旦往脚上套,走不到街对面,鞋底就掉了,更別提沾水,淋场雨就化成烂纸浆。
所以这东西还有个名儿,叫“过街烂”,专糊弄那些来鬼市爱贪便宜的財迷。
林夕当年在鬼市上就靠这路玩意儿坑人,吆喝得还挺响亮,“兜帮窄腰护脚面,走路舒服又好看,三个大子儿一双,穿著不好不要钱,白给您了!”一来二去,就落了个“林白给”的绰號。
有人拎著破鞋找上门来,他也不怵,怎么呢?鬼市这地界儿,来买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贼赃,赶在天亮前开市,摊主脚下点一盏油灯,灯芯拧得比针鼻儿还细,就为让买主瞧不真切,摊位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天光一露就卷包袱走人,可谓来无影去无踪。
到时候他嘴一歪,鬼市上卖鞋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打哪个摊儿买的?准是摸黑认岔了,只要咬死了不认帐,就不能拿他怎么著,打官司不值当,动拳头反倒叫他讹上了。
再说了,鬼市上净是些来路不正、以次充好的破烂货,想买就问价,不买就走人,看对眼了交钱拿货,走眼不走眼,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怨不得卖家。
可眼前这个鬼市,跟外面世界的鬼市似乎不大一样,林夕赶紧掏出地图一瞧,果然,这儿是二道沟子老城的鬼市,可规矩是另一套:
鬼市这买卖,只在半夜三更开张,五更天就得收摊,天亮前不出来,那就別想出来了,见著光就得死,最要命的是,进了鬼市必须交易,不买不卖都不成,否则群起而攻之扔进阴阳路。
“小兄弟,过来瞅瞅吧,我这儿可都是正经来路的好物件儿,包您买了不后悔。”
说话那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著嘴巴和下巴,脖子上搭著条脏兮兮的白毛巾。
他蹲在地上,面前铺著块黑布,上头摆的儘是些道门法器。
桃木剑锈跡斑斑,剑身上还沾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透的血。
符籙黄纸褪色,硃砂字跡歪歪扭扭,有的还烧了半截。
铜铃缺了铃舌,摇起来只能发出闷响。
还有几枚穿孔的铜钱,绿锈底下隱约能见“开元通宝”的字样。
一把断齿的木梳,梳齿间缠著几缕枯黄的髮丝。
面小铜镜,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