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闻家西院外头便先乱了一次。
先是守夜的下人来报,说外墙根下多了一截新磨断的麻绳,绳头还掛在半空里,像昨夜有人刚从墙头翻下来,又或者刚想把谁从里头接出去。紧接著,又有人在西院偏门后的砖缝里摸出一枚压得极薄的铜钱。铜钱底下塞著半片湿纸,纸上墨早晕开了,只依稀剩一个“接”字。
再往后,事情就更不像巧合。
西院外巷巡更的一个老头拍著腿说,自己三更后亲眼看见过一道黑影从墙头一晃而过,背上还带著剑。厨房那边送水的婆子又说,清早去后门倒灰时,闻见墙角有一股生人的药味,不像闻家常备的止血散,倒像外头行脚人爱带的旧方。到了辰时不到,连前院帐房都在传,说山上雪这趟回闻家,怕不是自己愿意回来的,外头早有人盯著要把她接走。
风一旦起了头,便自己会往人最怕的地方钻。
闻照霜赶到西院时,外墙边上已经围了几个人。那半截绳子被人取下来,放在托盘里,旁边那枚铜钱也被白布垫著,像托著什么脏东西。
老夫人没亲自来,只叫身边的嬤嬤递了句话。
“封院。”
闻照霜看著托盘里的铜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昨夜值守的是谁?”
一旁的护院低头:“西院外巷那一线原本平静,三更后也並未听见异响。等到天亮换班,才发现墙根多了这些东西。”
“並未听见异响?”闻照霜冷声道,“人若真能把绳子掛到墙头上,还能在砖缝里塞进东西,你们守的是一堵空墙?”
护院额角冒汗,不敢接。
闻照霜弯下腰,亲手拿起那枚铜钱看了一眼。铜钱很旧,边口却磨得极平,显然常年被人捻在手里。她看了两息,忽然道:“不对。”
“夫人?”
“绳子是新的,铜钱却旧。”闻照霜把铜钱重新丟回托盘里,“一个真来接人的外手,不会特意在这里留这么一枚旧铜钱给你们看。他若要留信,便留信;若不要留信,便不会多这一道多余的显眼东西。”
她嘴里这样说,眼神却没松。
因为这东西正不正常,不重要。
这道口子既然被外人看见,闻家今晚便別想再装作什么都没动。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人急急跑来,连礼都顾不上先行:“夫人,东北旧祠巷那边也出了痕跡。”
闻照霜猛地抬头:“什么痕跡?”
“两处灯位被人碰过,夹道外沿那枚示警铜钉少了一枚。看守的人说,对方像是在试路。”
这句话一落,围在西院墙边那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若只是西院外墙有绳、有铜钱,那还只是“有人要接应山上雪”。
可旧祠巷那边连著外围接盘口,再往里便是祖地方向。有人摸西院,闻家会怒;有人试那边的路,闻家才会真紧。
闻照霜盯著报信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人抓到了吗?”
“没有。”
“看见脸了吗?”
“也没有。只说……只说看见一道背剑的人影,从西边废井巷一闪就没了。”
闻照霜眼神一沉。
又是带剑的人。
又恰好和西院的风声撞在一起。
事情到了这一步,便由不得她只把它当成下人嘴里的閒话了。
“把西院看守加一倍。”她冷声道,“外院今日起不许閒人乱走,旧祠巷和东北三条小巷全部换成二层的人盯。还有,把昨夜和今晨传过话的人,一个个查。”
那护院忙应下。
闻照霜转身时,目光却在西院那道紧闭的月门上停了一瞬。
风从门后吹不出来,院里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越静,越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她不信山上雪真能在闻家眼皮底下和外头勾连得这么快。
可她也不信,这些痕跡会无缘无故自己长出来。
同一时刻,客栈对面的屋檐上,云间月正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柱,慢慢啃著半块凉透的烧饼。
他低头望著闻家方向,眼里没什么睡意,倒像昨夜那点没散尽的兴致被天一亮又抬起来了几分。
叶清寒蹲在另一边,黑衣还没全乾,袖口沾著点夜里翻墙时蹭来的灰。
“我再问你一遍。”他冷著脸道,“你让我天亮前故意从旧祠巷口露那一下,到底算什么『露一点影子』?”
“算得很准的一点。”云间月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若多露半息,他们未必信;你若少露半息,他们又未必记得住。昨夜那一下正好,够他们把人影记成一个背剑的外手,也够他们自己往最糟的方向想。”
叶清寒道:“西院那绳子也是你掛的?”
“嗯。”
“铜钱呢?”
“也是我塞的。”
“那张写著『接』字的湿纸?”
“我故意只留半片。”云间月笑道,“全留了,太像真信;只留半片,他们反倒更想把后头那半句脑补出来。”
叶清寒看了他一眼:“缺德。”
“这才哪儿到哪儿。”
云间月说完,抬手朝闻家东北角点了点:“你看。”
叶清寒顺著看去,便见闻家外墙那边比方才多了三拨人。西院外头换了明哨,东北角那几条巷子里却明显多了些不穿家丁衣裳的人,走得轻,目光也更硬。还有两盏白日里本不该点的灯,被人重新掛到了旧祠巷口。
“他们怕了?”叶清寒问。
“怕了一半。”云间月道,“西院加哨,说明他们信了有人想抢山上雪。旧祠巷换二层的人,说明他们更怕有人不是来抢人,是来摸盘。”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还不够。”
云间月眯起眼,望著那两盏白日里掛出来的灯:“他们现在只是防。防,说明还觉得局能照旧走。我要的是让他们乱,让他们自己开始怀疑,若岁祭照原来的时点拖下去,会不会先被人从外头掀掉一角。”
叶清寒冷声道:“你昨夜才说,手里只有一角残盘,不够把整条线拽出来。”
“所以我现在不拽。”云间月笑了笑,“我只是捏著这一角,去戳他们最疼的地方。”
“接下来做什么?”
“先把城里的嘴也用上。”
叶清寒皱眉:“你还嫌谣言不够多?”
“闻家这种人,最怕的从来不只是刀。”云间月起身,拍了拍衣摆,“他们更怕风声和刀一起到。刀能防,风声一起来,连自己人都会先乱心。”
他说完便翻下屋檐。叶清寒跟在后头,一路穿过早市刚开的那条街。天色越亮,城里人声便越杂。挑担的、送药的、卖粥的、跑腿的,谁都忙著自己的事,谁也都爱在忙里偷空听上两耳朵別人家的热闹。
云间月根本不用刻意找人。
他只是先在粥摊边多问了一句“闻家西院今早怎么忽然封了”,又在药铺门口隨手买了一包根本用不上的清火散,顺嘴提了句“昨夜有人看见带剑的人翻墙”。等走到第三条街口时,后头两个提菜篮的妇人已经自己把话续成了“闻家那位新回来的姑娘怕不是压根不愿留下,外头都有人接上门了”。
叶清寒听得眉头直皱:“你就靠这个?”
“不然呢?”云间月道,“世上最好用的局,一半靠真痕跡,一半靠人自己补。”
“这算真痕跡?”
“你昨夜露那一剑,是真的。”云间月道,“我掛上去那根绳,也是真的。只不过它们原本各归各处,叫我拧到一块去了而已。”
叶清寒懒得评价,只问:“然后?”
“然后你再露一次。”
“又露?”
“放心,不叫你翻墙。”云间月抬手一指前头,“看见那家卖香烛的铺子没有?铺子后头有道矮墙,正对闻家东侧偏门。午后那边会有人出来採买。你到时候从墙头上过去,让他们看见半眼就行。”
叶清寒停下脚步:“你真把我当招牌掛?”
“你这个人,长得就很適合让人记住。”云间月说得一本正经,“背剑,黑衣,脸冷,一看就像是会半夜来抢人的。”
叶清寒看著他,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有病。”
云间月笑得很坦然:“有用就行。”
午后,闻家东侧偏门果然开了一回。
两个女使带著人出来採买灯油和纸钱,后头还跟著一名脸生却步子很稳的中年僕妇。那僕妇一路什么都没买,目光却在街面上来回扫,显然不是为採买来的。
香烛铺后墙那边,叶清寒按著云间月说的,只在墙头上借了一下力。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街上寻常人只会以为自己眼花,快到那名僕妇却一定看得见。
果然,下一瞬,那僕妇目光猛地一厉,转身就喝了一声:“谁!”
叶清寒没有回头,只在墙头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剑痕,人便翻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那道剑痕不深,却乾净。
像在明明白白告诉人,这回来的確实不是街头无赖,而是个带真本事的。
闻家那僕妇追到墙边时,云间月正坐在斜对麵茶摊里,低著头吹一碗滚烫的粗茶,眼角余光却把那边反应看得乾乾净净。
等那僕妇带人匆匆折回闻家,他才把茶碗放下:“成了。”
叶清寒不知何时已从另一头绕回来,坐到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比上午更紧了。”
“紧是好事。”
“可还没乱。”
云间月抬眼看向闻家宅子深处。白日里从外头看,只能看见重檐和灰瓦,看不见真正埋在底下的盘路。可他知道,越是这种看不见的地方,越怕有人从外头逼著它提前动。
“他们现在还是把事往『有人要接山上雪』上想。”他说,“只要还是这个想法,他们就会一边守西院,一边拖时点,觉得自己能耗过去。”
“那你要怎么让他们改主意?”
“让他们知道,外头这个人不只是想抢人。”
叶清寒看著他:“还想碰盘。”
云间月点头:“对。抢人是麻烦,碰盘才要命。尤其是在他们本就心里有鬼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走,去买两盏灯。”
叶清寒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补他们一把火。”
入夜前,闻家外头反倒安静下来。
白天那些明面上的调动像一下收了回去,街面上巡夜的人不多,连西院外头都看著比清早时平。可叶清寒知道,这种平不是松,是把该藏的都藏进了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