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云间月绕到东北角那几条旧巷外时,月色刚起,屋檐下的灯却比昨夜多了一半。
“他们加了四个新灯位。”叶清寒低声道。
“不是四个。”云间月看了一眼便道,“是六个。还有两个故意藏在屋檐背后,只让回劲从墙缝里走。”
“你能看见?”
“看不全。”云间月道,“但闻得出来。”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焦香,和昨夜客栈里摊开残盘时飘出来的旧味很像。只是更轻,也更远,像有人把看不见的线一根根重新绷紧了。
云间月站在巷口看了片刻,忽然把手里提著的两盏粗灯分了一盏给叶清寒。
“拿著。”
叶清寒接过来:“做什么?”
“一会儿你从西边过去,把灯掛到废井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掛灯?”
“对。”云间月道,“掛完就走,不用等我。”
叶清寒皱眉:“你让我大半夜给闻家掛灯?”
“你掛的不是灯,是一双眼。”云间月笑了下,“白日里他们看见你了,今晚再在西边看见一盏不该有的灯,第一反应只会是外头的人在给里头递信號。”
“那你呢?”
“我去告诉他们,递信號的人不止懂翻墙,还懂他们的盘。”
叶清寒眼神一沉:“太险。”
“险才值钱。”云间月把另一盏灯扣在袖里,声音反倒更轻,“放心,我不进去。今晚只碰边,不碰心。”
叶清寒盯著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没拦。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拦云间月没用。这个人脑子里那条线一旦搭好了,后头每一步便不是赌,而是顺著前头铺开的局往下踩。
两人在巷口分开。
叶清寒去西边。云间月则沿著昨夜摸清的夹道外缘,一路贴著最窄的影子往里滑。他这回走得比昨夜更慢,也更轻,像根本不是来偷什么,而是来给人留痕。
旧祠巷后的那道偏门外,昨夜被他贴过错眼符的木牌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块新的。门楣底下那三串灰穗也多了一串,结法仍旧往东北偏著。闻家显然已经知道这里被人碰过,於是补了层新的眼。
云间月看了看,嘴角反倒挑了下。
补得越快,越说明这里確实要紧。
他没碰门,只蹲下去,在门框右下角那道极浅的香灰印旁边,轻轻弹了一粒细得像尘的白蜡末。蜡末一沾灰,便把原本顺著门框往里走的那道细痕拖歪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却足够让懂盘的人一眼看出,这里刚被外手“试接”过。
做完这一手,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小截昨夜偷盘时顺手带出的黑线,压在门外第三块青砖底下,只露出一个短短的线头。
这东西更像挑衅。
像有人明明已经摸到了接盘口边上,却故意只留半手,告诉你:我知道这里怎么接,也知道你们最怕我知道。
云间月刚收手,西边便忽然亮起一盏灯。
那灯掛得很高,恰在废井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风一吹,灯影便斜斜晃进墙里。
下一瞬,巷子深处果然有脚步急急逼近。
不止一拨。
云间月退进暗里,听著那脚步先扑向西边,又有另一拨人直往偏门这头来,眼里终於露出一点实打实的笑意。
“这才对。”他低声道。
来的人先看到的是那截黑线。
隨即便有人低喝了一声:“別动!”
再下一刻,另一个更沉的声音压下来:“门框右下角被改过。”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长期发號施令的人才有的稳。云间月没看见人脸,只借著灯影瞥见一截深色袍角停在偏门前,周围几人竟都退开半步。
来的已不只是二层看守。祖地那边,真有人被惊动了。
“是试接。”那人又道,“外头有人会看路。”
边上立刻有人问:“要不要回老夫人?”
那人沉默了一息,才冷声道:“回。再去请夫人。西院那边不必再加人,改守祖地外环。还有,把今日原定后夜再换的灯,全提前点上。”
“可时点还没到……”
“到了被人先碰开,便更不好收。”那人声音更沉,“去。”
云间月把这几句听得清清楚楚,眼神一点点冷亮起来。
西院不必再加人。
改守祖地外环。
提前点灯。
这三句一出来,很多东西便自己浮上来了。
闻家现在最怕的,果然不是山上雪这个人丟了,而是祖地那边的局在岁祭前被外人看清、碰乱。他们原本確实还有一个“后夜”的时点,如今却因外头这几下假痕跡,不得不往前提。
他没再多留,顺著墙影便往外退。退到巷口时,正撞见叶清寒也从另一头翻下来。
“看见了?”叶清寒低声问。
“看见了。”
“西边那灯一掛上,他们的人果然先乱了一下。后头又有人直接往祖地方向去。”
“因为他们信了。”云间月道。
“信什么?”
“信外头的人既要抢山上雪,也认得他们的路。”云间月抬头看向闻家深处,“一旦这么信,他们就不敢再照原来的时点慢慢熬。”
叶清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停了一下。
闻家最里面那片原本沉著的黑里,此刻正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不是寻常宅院夜里照路的灯。
那些灯色更白,也更稳,亮的位置全在高处。远远看去,像有人沿著某条看不见的线,把整片祖地方向一寸寸勾亮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连空气里都带出一点新的香火味。
叶清寒眼神一凛:“这不是普通加哨。”
“当然不是。”云间月轻声道,“这是启祖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急了。”
云间月看著那一片越亮越密的白灯,神色却比白日里任何时候都静。像这一章风声、绳子、铜钱、灯影和人影,全在这一刻终於落到了最该落的地方。
昨夜残盘摊开时,他便知道闻家怕的不是外头有人来抢山上雪。
他们真正怕的,是有人在岁祭前看懂这局,逼得他们来不及把该锁的人锁实、该接的盘接稳。
所以只要让他们觉得,外头这个人已经摸到那条边了,他们自己便会先沉不住气。
“成了。”他道。
叶清寒看了他一眼:“就因为亮了几盏灯?”
“不止。”云间月抬手指给他看,“最外头那圈是守路灯,中间新起的三盏是压线灯,最里头那一串连得这么直,说明他们今晚不是单纯补防,是要把祖地那套东西先催起来。若只是防人,不必这样点。”
叶清寒听完,脸色也沉了。
“他们真会提前动山上雪。”
“嗯。”云间月道,“而且比原来更快。”
叶清寒握著剑的手指收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
“回去?”
“局已经成了,再留只会多生意外。”云间月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很稳,“今晚他们自己会把后头该露的全露出来。我们只要等明天,看他们是直接把山上雪请进祖地,还是先把岁祭名目往前挪。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硬闯值钱。”
叶清寒跟上两步,还是皱著眉:“你倒真沉得住气。”
“不沉,前头那些缺德事不就白做了?”
叶清寒冷声道:“你最好保证她不会因为你这一下更险。”
云间月脚步微顿,隨后淡淡道:“她现在本来就在险里。我要做的,从来不是把险变没。”
“那是什么?”
“是把原本只有闻家知道的险,逼到檯面上来。”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
可叶清寒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点轻佻已经收乾净了,只剩一层很薄、也很硬的东西。像刀还在鞘里,却已经先抵住了骨头。
两人一路回到客栈时,闻家那边的灯还亮著。
云间月推开后窗,最后又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片白灯比方才更多,连最深处那层原本看不见的轮廓都被映出一点影子。影子高高低低,像祭台,又像旧碑,也像一张终於忍不住提前翻开的盘。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叶清寒靠在窗边,听见这声,侧头问:“你又笑什么?”
“笑他们嘴上总爱讲规矩。”云间月道,“真一急起来,比谁都先坏自己的规矩。”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钟响。
不大。
却沉。
像从地底深处推上来,隔著整座闻水城,也仍让人心口跟著一压。
叶清寒眼神瞬间沉下去:“那是什么?”
云间月望著闻家祖地方向,缓缓道:“开祭的头钟。”
窗外夜风一卷,那片白灯竟又齐齐亮了一层。
闻家果然提前开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