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霜终於真急了。
她不再发令,自己直接掠向祭台中央裂开的那道黑缝边,一掌按向地面,像是要先把底下那股翻上来的旧气强行按回去。
“別让她碰正中!”山上雪厉声道。
“知道!”
这回答她的是云间月。
他人还在右侧,手里却已先甩出三枚铜钱。三枚铜钱走的不是同一条线,第一枚撞灯,第二枚撞柱,第三枚最刁,竟直直打在闻照霜那一掌前半尺的石面上。叮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足够让闻照霜视线本能偏一下。就这一下,山上雪已从塌角边衝下来,旧符带一卷,正正缠上闻照霜手腕。
闻照霜反手便震。
山上雪肩臂一麻,却没鬆手,反而借她这一下力道整个人往旁一带,硬把她按向黑缝边的掌风带偏了两寸。
两寸,看著不多。
可对这一刻的祭台来说,已够叫那一掌落错地方。
掌力轰在黑缝左侧那块裂纹密布的旧石上,石下本已被山上雪先前撬松。如今再吃这一掌,竟整块碎开,连带著旁边那一圈石纹也跟著塌陷半圈。
“闻照霜!”一名闻家老人失声。
闻照霜脸色难看到极点。
她是来补局的,结果这一掌却反倒替山上雪多拆了半圈。
云间月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多谢夫人帮忙。”
闻照霜眼底那点冷终於彻底裂了,她猛地抬头盯住他:“先杀这个!”
这句话刚出口,四面立刻有七八道身影同时朝云间月扑去。
叶清寒剑锋一转便要过去挡,山上雪却先道:“別都往他那边去!他要的就是你们看他。”
云间月闻言还抽空回她一句:“师妹懂我。”
“闭嘴。”
可也就是这一句闭嘴的工夫,场上三人竟已各自踩住了自己的点。
云间月最惹眼,於是他专门去惹眼。他在数道人影围扑之中左闪右晃,明明看著最险,偏偏每一步都踩在能把人眼和灯光一起带偏的位置上。闻家人越盯他,越容易忽略地上那几道正在偷偷改向的细线。
叶清寒最硬,於是他就专门断硬的。他不追著人砍,只盯著那些每一次想往中环压回去的柱、线和符带。哪一截最稳,他就一剑劈在哪一截上。剑下没有花巧,偏偏最適合这种强行截断的活。
山上雪则始终在看。
看人怎么动,看灯怎么压,看闻照霜这会儿到底是更想补中环,还是更怕黑缝底下那股旧气真翻出来。她不需要每一下都亲自动手,她只要看准,然后把“哪儿能碰、哪儿不能碰、哪一瞬才是空档”说出来,另外两个人便真能替她把那一瞬抓住。
这感觉奇怪得很。
不是她一个人在祖地里孤身硬顶时那种冷硬,也不是云间月平常在摊前一边缺德一边把话场带走的那种散漫。她头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看见的东西,另外两个人不必全懂,却真能替她用出去。
而且用得上。
“右后角那名灰袍老人,別让他靠柱!”她忽然道。
叶清寒闻声回身,一剑横拍,直接把那名正要扑向柱后的灰袍老人逼得倒退三步。
“云间月,第二层布幔后面那盏没灭的矮灯,打掉!”
“好。”
云间月身子一矮,从两名护院中间险之又险地滑过去,反手一枚铜钱弹出,那盏藏得极深的矮灯应声而灭。灯一灭,原本沿著布幔后往祭台中环偷接过去的一束暗光也隨之断开。
“清寒,现在斩中间那条硬的!”
“哪条?”
“黑缝右边、发白那一条!”
叶清寒目光一扫,看见了。
那不是线,乍看更像一段从石底泛上来的旧白痕。可既然山上雪说它硬,那它便一定比別的更该断。
他提剑跃起,正要斩下,黑缝底下却忽然先传来一阵更沉的吸力。像下面那东西终於被这一连串扰动逼得不耐,开始真往上抽整片祖地的气。四周灯火同时往下一矮,连云间月都觉得胸口一闷。
“快斩!”山上雪声音第一次真正紧起来。
叶清寒这一剑便再无半分保留。
剑光自上而下,正正劈在那道发白旧痕上。没有惊天巨响,只一声极细、却极穿骨的崩裂。下一瞬,整片祖地像有一根最硬的骨头被终於斩断。黑缝边缘原本还在拼命往回收的数道石纹同时一顿,隨后竟反向崩开。
“退!”山上雪立刻喝道。
三人几乎同时后撤。
他们刚退开,那道黑缝便猛地往外再撕开半尺。底下翻上来的不再只是黑气,而是一片更深、更旧、带著潮冷死意的空。像闻家这片祖地底下真正埋著的,不是什么单纯祭局,而是一张被他们很多年压在上头、直到今夜才终於压不住的大网。
场上所有人都被逼得齐齐一退。
连闻照霜都没法再往前。
她死死盯著那道扩开的黑缝,脸色白得近乎失血,像终於意识到今晚这局破的已不只是祭台一角,而是连闻家这些年最不敢给人看见的那层底,也被三人联手撕开了。
“成了?”叶清寒稳住身形后先问。
“成一半。”山上雪盯著那道黑缝,呼吸也有些沉,却仍极快地给出判断,“祭局外壳破了,中环也乱了,可下面那张旧网还在。”
云间月站在她另一侧,袖口全是灰,眼神却亮得发狠:“在就对了。若今晚全翻完,闻家反倒死得太痛快。”
这话听著像玩笑。
可谁都知道不是。
因为就在三人这片刻喘息间,祖地外头忽然也响起了更密的脚步声。不止闻家內院的人,连外头街巷方向都隱隱有铜铃和铁器撞响的回音。像他们今夜这一掀,不只把闻家自己掀醒了,也把外头更多盯著这地方的人一起惊动了。
山上雪抬眼看向高墙外那一层层越聚越亮的光,心里忽然有了更冷的明白。
闻家不是尽头。
他们今夜掀开的,也不只是闻家这一口锅。
闻照霜显然也听见了外头动静,眼神一下更沉。她看著眼前三人,又看了一眼墙外连起来的火光,脸色一点点发白。
云间月顺著她那一眼看过去,忽然便笑了。
“祭局只破一角,”他道,“后头那张网倒先惊醒了。”
闻照霜没答。
可她那一瞬的脸色,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三人並肩站在裂开的祭台前,背后是翻出来的旧网,前头是还在不断涌上的追兵与灯火。
山上雪看盘。
云间月改局。
叶清寒断线。
谁都没法单独把今晚打到这一步。
只是祭局终究只破了一角,更远处的灯火,还在一层层往这边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