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看。
“那一枪。”沈锐的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弱,但语气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不是人能打出来的精度。”
秦夜沉默了一秒。
“你要问吗?”
沈锐看了他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经歷了一个极短暂的变化,从確认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决定退回来。
“算了。”他闭上眼睛,声音鬆了下来,“我不想知道,帮我把腿上这东西拔出来。”
秦夜给沈锐处理了棘刺伤。
拔出来的时候沈锐咬著自己的手套没出声,但额头上的汗把刘海全打湿了,止血凝胶封了伤口,沈锐用手试了试,发现能拄著枪站起来。
然后他拒绝了秦夜“先撤退治伤”的建议。
“帮我找个东西。”他说。
秦夜没问什么东西,他扶著沈锐,沿著铁棘蟒盘踞的地基坑边缘走了大约一百米,进入一片被棘刺弹射打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废墟。
沈锐的目光在碎石堆里搜索著什么,步伐虽然一瘸一拐但方向很明確。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他在一堆断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之间蹲了下来,用手拨开碎石。
一块金属狗牌。
链子断了,牌面被泥土和锈渍覆盖著,但刻字还看得清。
沈锐用拇指擦掉了表面的泥,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个人的脸。
他把狗牌攥在手心里,拇指反覆摩挲上面的刻字。
表情上什么都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鬆弛,但秦夜注意到他拇指的力度,大到指甲盖泛白。
“我以前队里的。”沈锐的声音很平,“叫周远,跑得最快,每次遇到危险他都是第一个衝上去的。”
他把狗牌翻了一面,背面刻著一串数字,是编队番號,还有一行小字,秦夜没看清。
“铁棘蟒的棘刺雨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沈锐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念报告的平,“棘刺全扎在他身上。”
秦夜沉默了。
赵奎和李錚。
“不怪你”。
沈锐和周远。
“他把我推开了”。
末世里每一个还活著的人背后,都站著一个没能活下来的。
沈锐把狗牌揣进了胸口內兜里,拍了拍衣服,重新拄著枪站起来。
他脸上又掛回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出一截。
“走吧。”他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报销贡献值,这条腿得养两天。”
回到堡垒区已经是下午了,沈锐被送去了猎人协会附属的医疗点,棘刺贯穿伤需要专业处理,止血凝胶只是临时方案。
他走之前朝秦夜挥了一下手,没回头。
“下次还找你。”
秦夜回到货柜。
他身上的伤不重,棘刺雨偏移了主方向,但有几根碎刺擦过了他的右臂外侧和腰际,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
战术背心的侧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被血跡染暗的內衬。
十五从car-15中化出人形態。
她看了秦夜身上的伤一眼,银灰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快的收缩。
“坐下。”她说。
秦夜坐在行军床边缘,把战术背心脱了,內衬和右臂外侧的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牵出了一丝细微的钝痛。
十五蹲在他面前,右手的指尖亮起了银色微光,比上次暗淡了不少,能量恢復还远没有完成,但治疗几道划伤已经够了。
她先处理了右臂的伤口。
银色微光沿著伤口边缘流过,灼痛消退,皮肤表面结了一层淡银色的薄膜,她的动作精確、稳定、没有一毫米多余的移动。
然后是腰际。
“掀开。”十五的声音平静如水。
秦夜把內衬从左侧撩起来。
腰际有一道斜著的划伤,从侧腰的肋骨下缘延伸到腹部偏左的位置,不深,但面积不小。
十五的手指落在伤口的起点。
银色微光在她的指腹下流淌,灼痛消退,凉意接管。
她的指尖从伤口的一端移向另一端,路径沿著斜线精確地覆盖了整条划伤。
往下走了一厘米,那一厘米没有伤口,皮肤是完好的,不需要治疗。
银色微光仍然在她的指腹下面亮著,它不知道那里不需要它,或者它知道,但十五没有收回命令。
秦夜的腹肌收紧了。
那一厘米的皮肤上,她指腹的温度比在伤口上时高了一点,不是银色微光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温度。
微光是冰凉的,她的指腹是微温的。
在伤口上那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在这一厘米的完好皮肤上,只有她指腹的温度。
她的手停了。
零点三秒。
货柜里的灯光在那零点三秒里没有变化,远处外围区的嘈杂声没有变化,行军床下面的铁锈味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但秦夜的呼吸在那零点三秒里停了一次。
然后她把手移开了,速度恢復正常。
“你的肌肉反应不属於疼痛反射。”十五的声音平静如水,手指回到了她身侧,但刚才那零点三秒,它確实停了,现在它在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停过。
“痒的。”秦夜说。
“记录在案。”十五说。
她没有看他。
但她右耳后面一缕银白色长髮下面藏著的耳廓边缘,红了。
不是整只耳朵红,只是耳廓最外面那一圈薄薄的皮肤。
秦夜把內衬放下来,遮住了腰际的银色薄膜。
他没有对那零点三秒发表任何评论,十五也没有。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
秦夜躺下来,盯著货柜的铁皮顶棚,锈蚀的钢板在路灯渗进来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橘色。
b级联合任务,二百贡献值,两人各分一百。
加上之前积累的,目前大约二百五,c升b需要两千贡献值加实战评定加一名b级猎人推荐。
路还很长。
但今天有了一个搭档,一个不问问题的搭档。
秦夜闭上眼睛。
十五靠在角落,银灰色的眼睛半闭著。
精神连结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有一个数据异常——
她的心率从基准值上浮了百分之四。
她自己一定注意到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修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