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赵奎带来了消息。
他还是那副样子,藏在兜帽里的脸,比別人快半拍的眨眼频率,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你身后的墙。
“顾衡的报告今天正式签完了。方远山签的第一个,第二个签字人是评定委员会第四席。”
“叫什么?”
“周桐。”赵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六十一岁,在评定委员会待了十一年,是协会出了名的制度铁板,在他眼里只有规则,没有例外。而他推了十一年的规则里,排在最前面的那条就是『枪娘集中管理』。秦夜,他签这份报告不是因为方远山找了他,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合他的心意。”
秦夜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审议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七个工作日以內,他们选了最早的时间。”
赵奎终於把目光从墙上移到了秦夜身上。
“还有一件事,审议当天的深度精神力检测不是协会常规设备,是顾衡亲自调试的高精度版,探针频率比常规版高三到四倍。”
意思是:常规检测能查到他有精神连结。
高精度版本能查到他有几条、每条连结的频率特徵、甚至连结对象的能量等级。
无处可藏。
赵奎走了之后,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把审议的所有已知变量过了一遍。
“你的適配率乱码是唯一的变量。”她的声音冷而清晰。
“如果深度检测能读出乱码背后的东西,或者至少读出一个让委员会震惊的数据,那不確定的票数里至少有一票会因为好奇心倒向你。”
“如果读不出呢?”
“那你就只是一个违规持有枪娘的c级猎人。”
货柜里安静了。
十五继续说。
“深度检测的原理是高频探针脉衝注入受检者的精神力核心,通过回波分析来测定精神力总量、频率特徵、以及外部连结信號。探针会像声吶一样在你的精神力核心里『喊』一声,然后听回音。三条精神连结会像三面镜子一样反射回去,无处可藏。”
“所以不藏。”秦夜说。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顿了零点五秒。
那个停顿意味著她在確认他的判断是否和她一致。
“不藏。”她说,“方远山给了你那条旧规定——『特別行动许可』,启用条件之一是『適配率达到特殊標准』。你的適配率是乱码,乱码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標准,但委员会不会仅凭一个乱码就启用旧规定。”
“他们需要看到乱码背后的东西。”
“对。你同时维持三条精神连结並且没有精神崩溃,在已知的记录中,单连结是常態,双连结是极端罕见的特例,三连结从未出现过。”
小十四在精神连结里接了一句:“可是他不只是c级啊。”
这句话没有人接。
但秦夜感觉到,三条连结在那一刻同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三只手同时攥住了同一根绳子。
午后。
事情发生了。
秦夜正在货柜里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他说不清自己在准备什么,大概是准备一种心態,准备把两个多月来拼命隱藏的一切在一间会议室里全部摊开。
然后精神连结炸了。
不是断裂。
不是过载。
是三条连结同时被一种外部力量“敲”了一下。
十五的连结像一根被击响的琴弦,震颤了整整两秒,冰面上裂开了一道从这头到那头的细纹。
小十四的连结像被一阵狂风吹过的篝火,火焰猛地歪了,差点熄灭,又在半秒內重新站直了。
零下的连结——
没有震颤。
秦夜在那一刻分辨出了区別。
十五和小十四是被动震颤。
她们被那股外部力量击中了,像是站在路上被一辆卡车的气浪推了一下。
零下不是。
零下的精神连结在那股力量到达的瞬间,主动发出了一个脉衝。
方向相反。
强度对等。
不是被推。
是回应。
外面传来了声音。
堡垒区核心区方向,一阵低沉的警报声响了四秒然后停了。
不是外围入侵警报,是设施级別的內部事故警报。
十五的反应只用了零点三秒。
“信號发射器。”十五的声音冷而精准。
“研究部门在分析过程中触发了它的防篡改机制,信號发射器是原点实验室製造的设备,被设计为不可拆解。任何非授权的物理干预都会触发一次能量释放,这不是泄漏,是自卫。”
“范围?”
“以实验室为圆心,约五公里,我们在波及范围內。”
货柜铁皮墙上掛著的那把备用战术刀震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嗡鸣,刀身上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芒闪了闪就灭了。
那把刀里没有枪芯,但旧世界的金属在信號脉衝下也会產生微弱的共振。
小十四从行军床上坐直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床沿。
她的篝火在精神连结里还在晃,没有完全站稳。
秦夜看向零下。
她从角落里睁开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不是被惊醒的。
是一直在等。
“有人在叫我。”零下的声音沙哑,像石头从深水里被拽上来时发出的声响。
“不是你,是那个东西。”
货柜安静了一拍。
秦夜看著她。
零下的深蓝色瞳孔在铁皮缝隙漏进来的灰色光线中暗得没有底。
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身上的能量纹路在微微发光,冰蓝色的。
“你会去吗?”
他的声音平稳。
但精神连结第三条频道里,他的情绪没那么平稳,他刚感受到了零下主动“回应”那个信號的脉衝。
如果她选择离开,他拦不住。
三条精神连结是双向的,强行压制一条的代价是另外两条同时崩溃。
零下沉默了三秒。
三秒。
秦夜在这三秒里没有呼吸。
“不会。”
零下说。
她的深蓝色瞳孔落在秦夜身上。
“我已经选过了。”
秦夜听到了这六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忠诚,忠诚是从上到下的。
不是依赖,依赖是从弱到强的。
是选择。
一个拥有自主意志的存在,在两个方向之间,选了其中一个。
深海底部的偏暖脉衝在那一刻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不是零点五秒。
持续了整整两秒。
当晚。
赵奎第二次来了。
带来了泄漏事件的后续消息。
脉衝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紧急关闭。
但两秒够了。
五公里范围內,武器库里几把登记在册的枪娘武器短暂发光,库管员被嚇到报了警。
外围两公里处,三具已经判定死亡的失控体残骸里渗出了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像尸体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赵奎的描述让货柜的温度降了半度。
赵奎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那个比別人快半拍的眨眼频率变得更快了。
“还有件事。”他说,“不是关於你的。”
秦夜等著。
“陈薇今天找到我了。”赵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她在整理系统日誌的时候发现我的猎人协会帐户在昨天半夜被远程访问了一次,访问者的权限层级很高,但来源ip经过了多层跳转,她追踪不到源头。访问內容是我的全部社交接触记录,包括你和我在铁锈酒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赵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秦夜,看货柜铁皮墙上的一道焊缝。
“今天中午,灰色渠道那边把我的帐户远程锁了。任务领取权也冻结了,状態变成了『异常待核查』。他们知道我在帮你,用『合法』的手段切断了我的经济来源。”
秦夜看著他。
“陈薇会不会因为查日誌被牵连?”
“她查的是权限范围內的系统日誌,不是机密文件,查不到她头上。”
赵奎摇了摇头,“但我不一样。灰色渠道不在意你帮谁,他们在意你是不是还能被控制,我不能了,所以他们切断了我。”
他站起来,把兜帽重新拉到眉毛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