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区地下二层的走廊很长。
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每隔三米一根,光线均匀地铺在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有一种秦夜不熟悉的气味。
乾净的、稳定的、没有一丝末世气息的空气。
像另一个世界。
秦夜一个人走在走廊里。
car-15背在身后,m14掛在腰侧。
零下的反器材武器,將近一米五长、二十公斤重,斜挎在左肩。
三把枪。
两个多月前他出门只带一把打一发卡一发的破步枪和四发子弹,够活一天。
走廊拐角处站著一个人。
方远山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势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便服,没带武器,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沉默区的擦伤两周前就好了。
秦夜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著两米的距离。
走廊里除了头顶日光灯管的细微嗡鸣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方远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会弃权。”
秦夜看著他。
第二句:“如果我投赞成,有人会拿『利益关联』要求重新投票。到时候连四票都凑不齐,弃权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空间。”
秦夜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方远山没有说別的。
他从墙上站直身体,经过秦夜身旁的时候,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秦夜的肩膀。
力度很轻。
但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猎人不会拥抱,不会握手。
肩膀碰肩膀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夜继续往前走。
走到审议厅入口前的候场区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侧面的长椅上,放著一把霰弹枪。
枪托上刻著十八个正字。
沈锐不在。
但他的枪在这里。
不是武器。
是“我在外面等你”。
秦夜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精神连结里三条频道同时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底下的温度,像一小块冰被体温捂化了一个角。
审议厅的门是双开的合金门。
门口站著两名武装警卫。
“所有武器寄存。”
秦夜把car-15从背后摘下来。
银色纹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是在和他对视。
他把它放在了寄存架上。
m14从腰侧取下。
暗金色的枪身传来小十四残留的体温,她在枪形態里是暖的,永远是暖的。
零下的反器材武器从左肩卸下。
二十公斤的深蓝色枪身落在寄存架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三把枪留在了门外。
精神连结没有断。
十五的冰面在他意识的右侧安静地铺展著,和他第一天在地下空间里握住那把car-15时的温度一样。
冷的,精准的,可靠的。
小十四的篝火在左侧稳稳地烧著。
比今天凌晨训练场上的那团火更稳了。
她的呼吸频率和秦夜的心跳节奏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並行。
零下的深海在最底层沉默地涌动。
她不“说”什么。
她只是在。
枪身在门外。
但她们在他里面。
秦夜推开合金门,走了进去。
半圆形的空间比他想像的大。
中央是一个被顶灯直射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有一把椅子和一台检测设备,设备的体积比基础战斗评定时用的那台大了至少三倍,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探针接口和数据线。
阶梯座席上坐著七个人。
秦夜一个人走上平台。
顶灯的光打下来,白得刺眼。
他的影子从平台中央拉向座席方向,像一条笔直的黑线。
操作检测设备的是顾衡。
银框眼镜反射著设备指示灯的蓝白色光芒。
他不在阶梯座席上,今天以审核部技术官的身份列席,担任检测操作员,无投票资格。
他看了秦夜一眼,那种“在看数据而不是在看人”的目光,然后低头调试设备。
“准备好了吗?”
秦夜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金属的,凉的,硬的。
像审讯椅。
“开始。”
高频探针脉衝注入的那一刻,秦夜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有人把一盏探照灯从他的颅顶伸进去,照亮了他精神力核心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条连结、每一个频率节点、每一丝他和三枚枪芯之间的共鸣,全部暴露在探针的回波分析之下。
十五的冰面在探针扫过时被照得透亮。
她的全部频率特徵像一张蓝图一样展开在检测屏幕上。
精神连结里传来她极其微弱的一个反应,不是不適,是一种“被看光了”的本能抗拒,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小十四的篝火被探针的光芒穿透了。
她在精神连结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唔”,像是被人用手电筒照了眼睛。
零下的深海被扫到的时候,检测设备的一个指示灯猛地闪了两下。
操作台上的数据流出现了一阵剧烈的跳动,探针在她的频率深处遇到了某种它无法完全解析的东西。
顾衡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整参数。
跳动稳定了,但屏幕上零下的数据栏多了一行红色標註。
检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然后顾衡开始念数据。
“精神连结数量:三条。”他的声音在半圆形的空间里迴荡,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
“连结对象:car-15型枪械具现体,m14型枪械具现体,以及......”
他停了一拍。
“一件反器材级枪械具现体,型號......资料库无法匹配。”
座席上至少四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適配率。”顾衡继续。
然后他停了。
屏幕上的適配率数据栏里没有数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高速跳动的符號,和两个月前秦夜唤醒十五时猎人协会终端上显示的乱码一模一样。
但在这台精密设备的高解析度屏幕上,那些符號清晰得多。
顾衡盯著屏幕看了十五秒。
他推了推银框眼镜,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检测设备的显示模式从“標准適配率读数”切换到了“原始数据流”。
原始数据流模式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十六进位的字符。
顾衡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数据比对窗口。
左侧是秦夜的原始数据流,右侧是设备资料库中“標准人类適配率”的原始数据格式。
两边的数据结构完全不同。
“標准適配率”的原始数据是一组简单的数值对,精神力频率、枪芯响应频率、两者的匹配度百分比。
三个栏位,结构清晰。
秦夜的原始数据不是三个栏位。
是一百多个。
密密麻麻的数据通道在同时输出信息,其中只有三个通道对应“標准適配率”的栏位格式。
但这三个通道的数值全部显示为满量程,而其余一百多个通道输出的数据格式完全不在设备的解码库中。
设备不是测不出秦夜的適配率。
它测出来了,测出了一百多个通道的数据。
但它只“认识”其中三个,剩下的全部被归类为“未知格式”並显示为乱码。
顾衡看了那个屏幕很久。
然后他念出了最后一项数据,语速比平时更慢了,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出现犹豫。
“检测对象的精神力核心数据结构,与標准人类模型不匹配。匹配度......”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秦夜的精神力核心数据结构,只有百分之三和“標准人类”的结构吻合。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设备不认识。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评定委员会副主任开口了。
周桐,六十一岁。
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声音乾枯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
“三条精神连结,適配率无法测定,其中一件是资料库无法匹配的反器材级具现体。精神力核心与標准人类模型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三。”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秦夜身上。
“秦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秦夜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百多个“未知格式”的数据通道。
“意味著你们的设备在告诉你们一件事。”
秦夜的声音和十五影响了他两个月后的说话方式一模一样,冷静的、精確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它能测到我的数据,但它不知道怎么读。”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些未知格式的数据通道。
“那些不是乱码,那是你们的设备还没学会读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