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工业区返回基地的路,在深夜显得格外漫长和空旷。
街灯坏了大半,零星亮著的几盏也光线昏暗,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路两旁是连绵的、黑洞洞的废弃厂房和居民楼,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著偶尔驶过的车辆。空气里瀰漫著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了尘土、铁锈和淡淡腐败物的气味。
陆昭拒绝了秦烈“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一下”的提议,也拒绝了对方开车送他回基地的好意。铁虎刚刚甦醒,状態还不稳定,需要秦烈这个“主人”在身边时刻观察和用自身气息温养。而且,陆昭自己也急需回去消化从天工残片中获得的海量信息,並研究那枚符籙印刷机的设计图。
於是两人在坊市出口分开,秦烈带著重新安静下来的铁虎返回他的仓库小窝,陆昭则独自步行,走向几公里外的基地方向。他选了一条相对僻静、但路程更近的小路,能节省大概二十分钟。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著湿气。陆昭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脚步不紧不慢。脑海里,还在反覆“翻阅”著那些新获得的、关於能量迴路和基础构装的知识。这些知识並非简单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像是一下子打通了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关窍,让他对符籙、对阵法、甚至对自身法力的运转,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角度。
“如果能搞到导灵铜和稳定基质,印刷机的核心部分,或许可以尝试用『微雕迴路』和『能量固化』的方式来製作,而不是单纯机械传动……”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推演著改进方案,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划动,模擬著符文线路。
专注思考让他放鬆了对外界的一部分警惕。毕竟,这里离749局的基地已经不算太远,理论上属於相对安全的区域。
直到,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晃动,而是影子本身,像滴入水面的墨汁,边缘出现了不自然的、极其细微的“晕开”。
陆昭脚步猛地顿住。
所有关於符文和印刷机的思绪瞬间清空,全身肌肉骤然绷紧,肾上腺素飆升。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动作,只是瞳孔微微收缩,阴阳眼在瞬间开启到最大,同时,系统的【解析】模块进入战斗预警模式,以自身为中心,向周围半径二十米范围內进行快速能量扫描。
夜风依旧,虫鸣稀疏。
但阴阳眼的视野里,前方小巷拐角处的墙壁阴影,比周围其他地方“浓”了那么一丝。右侧废弃店铺的招牌铁架下,地面上的影子,形状似乎和物体本身的投影有极其微小的错位。左后方,一堆建筑垃圾的轮廓边缘,空气的“透明度”似乎有些不正常,像是隔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纱。
三个方向。
不,四个。头顶斜上方,一栋三层小楼的屋檐阴影里,还有一道更淡、但更“冷”的气息,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包围。
被埋伏了。
对方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坊市里?还是更早?是衝著自己来的,还是隨机找上的“猎物”?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但陆昭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转身逃跑——那会把后背完全暴露给至少两个方向的敌人。他也没有试图喊话或质问——对方摆出这种阵势,明显不是来聊天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向前扑倒!
不是普通的前扑,而是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利用腰腹力量,向右侧废弃店铺的方向,贴地急速翻滚!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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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声掩盖的闷响,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和后背,打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不是子弹,地面没有出现弹孔,但被击中的柏油路面,瞬间出现了三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边缘焦黑腐烂的浅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尸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腐蚀性能量弹?还是某种阴毒的法术?
陆昭来不及细想,翻滚的势头未尽,右手已经在腰间一抹,两张符籙入手——不是攻击符,而是“障目符”和“轻身符”。他看也不看,將符籙向身后和左侧猛地一甩,同时口中低喝:“疾!”
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两团灰白色的浓雾和一道青色的流光。浓雾瞬间瀰漫,遮蔽了身后和左侧的部分视线,青色流光则缠绕上他的双腿。陆昭感觉身体一轻,翻滚结束的剎那,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右侧那家废弃店铺黑洞洞的门面!
他的选择极其果断。前方拐角阴影和左侧建筑垃圾后的敌人距离较远,头顶的敌人居高临下威胁最大,但右侧店铺门口的敌人相对最近,而且店铺內部地形复杂,是眼下唯一可能打破包围圈、获得周旋空间的地方!
然而,他快,对方也不慢。
店铺门口那片不自然的阴影猛地“立”了起来,化作一个穿著黑色连帽长袍、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黑袍人没有躲闪,反而迎著陆昭衝来的方向,抬起了双手。那双手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指甲尖长乌黑。
呜——!
一股阴冷、腥臭、带著强烈尸煞之气的狂风,从黑袍人双袖中狂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向陆昭!风中隱隱有无数细小悽厉的哭嚎声,直钻脑髓,扰乱心神。
精神攻击配合能量衝击!
陆昭前冲的势头被这阴风一阻,速度骤降。他闷哼一声,感觉像是撞进了一潭冰冷粘稠的烂泥里,周身法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头脑也微微一晕。但他意志坚韧,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意识恢復清明,前冲的姿势不变,右手已经再次探入怀中,这次摸出的是三张“阳炎符”!
“破!”
他甩手將三张符籙射向阴风源头,同时身体竭力向侧方闪避。
轰!轰!轰!
三团炽烈的、带著纯阳气息的橘红色火球在阴风中炸开,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嗤嗤”声,將浓郁的尸煞阴气灼烧出一片空白。但阴风太浓,火球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熄灭了,不过也足够陆昭趁著这股衝击和气浪,险之又险地擦著黑袍人的身侧,衝进了废弃店铺的大门!
店铺內一片漆黑,满地狼藉,倒塌的货架、破碎的玻璃、厚厚的灰尘。陆昭衝进来的瞬间,就势一个翻滚,躲到一根承重的水泥柱后面,背靠冰冷的柱子,大口喘息,心臟狂跳。
门外,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迅速接近。至少三个人追了进来。头顶上方也传来瓦片被踩动的轻微声响,屋顶的敌人也动了。
被堵在屋里了。
陆昭迅速评估局势。对方至少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精通伏击和合围。攻击方式带有强烈的尸煞阴毒属性,很像传说中的“炼尸”、“驭鬼”手段。是邪修?还是厉沧海手下那些“养尸”的傢伙?
不管是谁,目標明確是自己,而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硬拼,自己现在状態不佳(精神力因读取天工残片还未完全恢復),法力也只有六成左右,符籙虽然带了一些,但对方人多,拖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突围,或者……製造混乱,寻找一线生机。
他快速扫视店內环境。空间不大,约五六十平米,除了进来的正门,侧面似乎还有一扇通往后面房间的小门,但门板已经朽烂了一半。屋顶是木结构加瓦片,有几个破洞,透下些许惨澹的月光。
追进来的三个黑袍人呈品字形,缓缓逼近。他们没有贸然衝上来,而是保持著距离,其中一人双手掐诀,口中发出低沉古怪的音节,另外两人则从黑袍下抽出了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两根乌黑髮亮、前端尖锐、像是用某种野兽腿骨磨製的短刺,刺身缠绕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们在施法,召唤或者强化什么东西。
不能让他们完成!
陆昭眼神一厉,猛地从水泥柱后闪出,双手连扬,七八张符籙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三个黑袍人!有“爆裂符”、“金光符”、“迷烟符”,不求伤敌,只求干扰和製造混乱!
符籙激发,火光、金光、烟雾瞬间在狭小的店铺內炸开,遮蔽视线,也暂时打断了那个施法黑袍人的吟唱。
趁此机会,陆昭没有冲向任何一个黑袍人,也没有尝试从正门或侧门突围——那很可能还有埋伏。他脚下一蹬,身体向上窜起,目標是屋顶一个较大的破洞!
屋顶的敌人,居高临下威胁最大,但也是视野相对最好、可能对下方同伴形成依赖的位置。如果自己能反衝上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能打开缺口!
然而,他身形刚动,头顶破洞处,一张灰白色、布满黑色筋络、仿佛人皮缝製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网上粘附著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虫卵,在月光下微微蠕动,散发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邪气。
屋顶的敌人早就防备著他这一手!
陆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撞上那张诡异的人皮虫网。一旦被罩住,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髮之际,陆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再试图向上,而是强行扭腰,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横移半尺,同时,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但他划的不是动脉,而是之前用防水油笔画在手臂皮肤下的、一个极其简易的“引煞符”。符文本是用来在特定环境下引导、匯聚煞气辅助修炼或施法的,此刻被他用自身精血强行激发!
鲜血融入符文,黯淡的硃砂线条瞬间亮起诡异的红光。陆昭感到左臂一阵冰寒刺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往骨头里钻。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自身为引,暂时吸纳周围环境中游离的阴煞之气,尤其是……对方散发出的浓郁尸煞!
“灵狱,开!”
他心中低吼,意识沟通那片灰濛濛的空间,目標不是存取物品,而是——释放!
释放之前关押进去的,那一缕来自“倀鬼”的、精纯的怨气!
嗡!
陆昭左臂的“引煞符”红光暴涨,周围空气中瀰漫的尸煞阴气,以及那张人皮虫网上散发的邪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疯狂地向他左臂涌来!而与此同时,一缕灰黑色的、不断扭曲的怨气,凭空出现在他身前,正是刚刚从灵狱中释放出来的“倀鬼怨气”!
这缕怨气一出现,立刻被周围更浓烈、更“可口”的尸煞阴气和陆昭左臂的“引煞”效果所吸引、刺激,它原本微弱的本能瞬间变得狂躁,不再针对陆昭,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猛地膨胀、扩散,化作一片稀薄但充满憎恨与混乱意念的灰黑雾气,向著周围无差別地侵蚀、尖叫!
“呃啊——!”
距离最近的两个黑袍人首当其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怨气衝击弄得动作一滯,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那张罩下的人皮虫网,也像是被泼了强酸,网上的暗红虫卵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灰白色的网面出现腐蚀的痕跡,下落之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陆昭强忍左臂冰寒和怨气衝击双重重负带来的晕眩,身体下坠,双脚在旁边的货架残骸上一点,再次借力,不再向上,而是如同炮弹般,射向侧面那扇半朽的破门!
咔嚓!
腐朽的门板被他直接撞碎,木屑纷飞。陆昭衝进了后面的房间,这是一个更小的储物间,堆满了杂物,但另一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窗外是隔壁楼宇之间狭窄的巷道。
身后,黑袍人愤怒的嘶吼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怨气的干扰效果有限,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陆昭冲向窗户,准备跳窗。只要进了巷道,地形更复杂,或许能周旋,或许能找到机会……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窗框的瞬间——
窗外巷道的阴影里,毫无徵兆地,探出了一只覆盖著细密青黑色鳞片、指甲乌黑尖锐的“手”,悄无声息地,抓向他的脖颈!
第四个!不,是第五个敌人!一直潜伏在窗外的巷道里,守株待兔!
这一抓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陆昭前冲的势头太猛,根本来不及变向或止步!
要糟!
陆昭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几乎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浓烈尸臭,能感觉到脖颈皮肤被凌厉劲风刺激起的鸡皮疙瘩。
躲不开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
“铁脊!撕了它!”
一声清越的、带著金属摩擦质感的低喝,突兀地在巷道另一端响起!
嗖——!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撕破夜色的闪电,以远超声音的速度,后发先至,狠狠撞在了那只抓向陆昭的青色鳞爪上!
当!!!
金铁交击的爆鸣,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
那只青色鳞爪被撞得向后盪开,手背上鳞片破碎,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肉和白骨。暗金色流光一击即退,落在陆昭身前窗台上,正是那只巴掌大小、暗金色的机关铁虎——“铁脊”!
此刻的铁脊,与在仓库里刚刚甦醒时的虚弱迟缓判若两“虎”。它四肢微屈,稳稳立在窗台边缘,暗红色的宝石虎目燃烧著冰冷的、充满杀意的光芒,口中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吼。它胸口修补的位置,暗金色的光泽流转不息,为它整个躯体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动力。刚刚那一撞,它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一道身影紧接著从巷道阴影中窜出,挡在了陆昭与窗外敌人之间。正是秦烈。他依旧穿著那身沾著油污的工装,但眼神锐利如刀,手里握著一把造型古怪、通体黝黑、像是用某种金属管道和零件临时拼接成的短棍,棍头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显然刚刚激发过什么。
“陆工,没事吧?”秦烈头也不回地问,目光死死锁定窗外阴影中那个缓缓缩回爪子、发出痛苦低吼的身影。
“没事!”陆昭稳住身形,背靠墙壁,剧烈喘息,心臟还在狂跳,但绝处逢生的庆幸和秦烈及时出现的惊讶交织在一起,“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