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两者都有。”陆昭重新戴上目镜,调出刚才记录的能量波动分析图,“能量场呈现出高度的『內聚性』和『指向性』,对外界干扰的反馈很弱。我们在这里,对它们来说,可能就像路边几块稍微特別点的石头。只要我们不主动发出强烈的、带有『敌意』的能量信號,或者……挡住它们的『路』,它们可能根本不会理会。”
“那日誌里失踪的勘探队员呢?”秦烈问,“他们也是『石头』?”
“他们可能……做了点什么。”沈清秋站起身,走到工作檯边,拿起那个油纸包,轻轻抚摸著粗糙的纸面,“比如,尝试钻探,或者……靠近了『入口』。他们触发了某种『机制』,或者,被当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她的话让气氛再次一沉。
“陆昭,”沈清秋看向他,“你刚才在记录,发现了什么?”
陆昭將能量波动分析图通过目镜的微型投影功能,投射在相对乾净的一面墙壁上。暗蓝色的线条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波形。
“鼓声和金属声的复合频率,存在一种……近似周期性的规律。”他指著波形图上几个用红色標记的点,“每隔大约三分四十七秒,能量强度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大约持续十五秒的『低谷期』。在低谷期內,环境灵力场的扰动会降到最低,连带著那种精神压迫感也会明显减弱。”
“低谷期……”秦烈眼睛一亮,“意思是,它们也有『换气』的时候?有破绽?”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破绽,更像是某种能量循环的必然阶段。”陆昭谨慎地说,“但这个『低谷期』,可能是我们行动的安全窗口。比如,如果我们必须在它们『路过』的时候移动,那么选在这十五秒內,被发现或者被影响的概率会降到最低。”
“还有,”他切换投影,显示出热成像和运动传感器融合的地形图,上面有一条模糊的、呈带状分布的痕跡,“能量团移动时,引起了极其微弱的、规则的地面震动。震动的传递有衰减,但在勘探站內,靠近后墙的这个位置……”他用光点標出一个区域,“震动残留的痕跡最明显,而且方向是指向后墙外的山壁。”
所有人都看向勘探站的后墙。那里,是陆昭之前发现古老刻痕的地方,也是那个白色残魂最后指向的方向。
“后墙外面?”林驍挣扎著站起来,苏晚扶了他一把。他走到后墙边,用手电照著墙壁和地面的交界处,“这里?”
陆昭也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尘和碎屑,肉眼看去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开启能量视觉,配合系统的微震动分析功能,能看到一层极其淡薄的、呈线性扩散的能量残留痕跡,就像水面涟漪退去后留下的细微纹路。痕跡从墙壁下方延伸出来,贴著地面,指向墙壁本身。
不,不是指向墙壁。是指向墙壁的……“后面”。
“秦烈,”沈清秋转头,“你的地听蝉,能感应到墙后面吗?”
秦烈立刻掏出那只铜蝉,轻轻放在后墙墙角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铜蝉背部的某个感应点上,將自身微弱的灵觉注入。
铜蝉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嗡鸣。嗡鸣声不大,但在寂静的站房里格外清晰。而且,嗡鸣的节奏……和之前地煞尸出现前,地听蝉感应到的地下震动的节奏,有些相似,但更微弱,更“深”。
“有东西……”秦烈睁开眼睛,眉头紧锁,“墙后面,不是实心的山体。有空洞,而且……很深。震动的源头,似乎就在那个方向,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传过来的很微弱。另外……空气流动。有非常微弱的、带著阴冷湿气的空气,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空洞。空气流动。这很可能意味著,墙后面,有通道,有空间。
“准备一下。”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天快亮了。等光线好一点,我们去后面看看。秦烈,用你的『破障鉤』,看看能不能在墙上开个观察口,不要太大。其他人,检查装备,补充水分和能量。苏晚,再给林驍用一次镇痛剂。我们可能……没多少休息时间了。”
天色並没有真正“亮”起来。只是浓雾的灰黑色,从最深沉的墨黑,变成了稍微浅淡一些的铅灰。光线透过破损的屋顶和窗户窟窿照进来,给破败的站房里染上一层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暗青色。
休整的时间短暂而沉默。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恢復体力,处理个人事务。压缩饼乾和功能饮料的味道混合在净秽香苦涩的余味里,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难忘的“战地早餐”气味。
秦烈已经用他的“破障鉤”在后墙靠近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出了一个小洞。他没有用爆破模式,而是选择了最温和的“贯穿”模式。鉤头弹出高速旋转的、镶嵌了金刚砂的合金钻头,在厚重的红砖墙上缓慢而坚定地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钻透的瞬间,一股比站房內阴冷数倍的、带著浓重土腥味和淡淡腐朽气息的气流,从孔洞里“嘶”地一声涌了出来。
秦烈立刻收回鉤索,侧耳倾听。孔洞那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声音的黑暗和寂静。他调整了一下铁虎的视觉传感器,將一根细长的、前端带有微型摄像头的探管,从孔洞伸了进去。
探管缓缓深入,秦烈盯著手里的小屏幕。屏幕上的画面一开始是模糊的黑暗,隨著探管自带的小灯亮起,画面逐渐清晰。
孔洞后面,果然不是实心山体。而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天然溶洞。洞壁是粗糙的、湿漉漉的黑色岩石,上面凝结著白色的钟乳石和黑色的、像鼻涕一样的苔蘚。地面倾斜向下,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探管的光束照不了太远,但能看到大概十几米深处,溶洞变得稍微开阔,並且……似乎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跡——几级残破的、用粗糙条石砌成的台阶,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是通道。”秦烈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向下的,有人工痕跡。很可能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沈清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凝重。“把探管收回来。准备一下,我们从这个方向出去,绕到房子后面,找到这个溶洞的真正入口。孔洞太小,而且破坏墙壁可能触发我们不知道的防护机制。”
眾人点头。快速收拾好所有个人物品,將站房內他们活动过的痕跡儘量清理(虽然在这鬼地方可能没什么意义),重新检查装备,將子弹上膛,符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离开前,沈清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勘探站。目光扫过工作檯上的油纸包,扫过后墙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扫过角落里白色残魂消失的地方。
“驪山有阴隙,通幽径,非祭勿入。”她低声念诵著祖训,声音在空旷的站房里轻轻迴荡,“恐怕现在,我们就是那个『祭』,或者……是去阻止祭祀的人。”
她转过身,第一个走出了勘探站。其他人紧隨其后。
勘探站后方,是一片坡度更陡的山坡。茂密到诡异的植被在这里变得更加疯狂,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绕在扭曲的树木和嶙峋的怪石上。地面湿滑,覆盖著厚厚的、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內臟上。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烂气味更浓了,浓到几乎让人作呕。煞雾在这里也变得更加粘稠,能见度不足十五米。头灯的光柱切开雾气,照出前方一片片狰狞的、仿佛在缓慢蠕动的植物阴影。
秦烈操控铁虎走在最前面,依靠探管之前探测到的方向和铁虎自身的传感器,在藤蔓和乱石中寻找路径。陆昭跟在他后面,战术目镜全功率开启,能量视觉和热成像交替扫描,警惕著任何可能潜藏在浓雾和植被中的危险。
“这边。”秦烈停在一片几乎完全被暗红色藤蔓覆盖的陡峭山壁前。藤蔓厚得像是墙壁,根系深深扎进岩石缝隙,有些藤蔓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表面布满瘤节和倒刺。“探管信號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入口应该就在这些藤蔓后面。”
“清理一下,小心点。”沈清秋下令。
秦烈没有直接让铁虎去撕扯藤蔓,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喷壶。喷壶里装著一种透明的、略带刺鼻气味的液体。他对著那片藤蔓喷了几下。液体沾到藤蔓上,那些粗壮、狰狞的藤蔓竟然像被烫到一样,微微收缩了一下,表面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特製的植物生长抑制剂,加了点『破邪』的料。”秦烈解释道,“对这些被阴气催生的玩意儿有奇效。不过不多,省著用。”
喷洒过的地方,藤蔓的活性明显降低。秦烈这才操控铁虎,用爪刃小心地切割、拨开那些变得相对脆弱的藤蔓。铁虎的力量很大,效率很高,很快就在藤蔓墙壁上清理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缺口后面,露出了黑沉沉的岩石山壁。而在山壁底部,紧贴地面,有一个不到一米高、半米多宽的、不规则的天然裂隙。裂隙边缘的岩石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被磨平、修整过,形成了一道粗糙的门槛。裂隙內部,黑暗深不见底,那股阴冷、潮湿、带著土腥和腐朽味道的气流,正持续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
裂隙入口两侧的岩石上,同样刻著那些古老的、残破的符文。和勘探站墙壁上的一样,只是更密集,磨损程度稍轻一些。符文似乎曾经组成一个完整的阵列,但现在已经残缺不全,大部分线条都被风化和苔蘚覆盖。
“就是这里。”秦烈將铁虎的探管再次伸入裂隙,屏幕上传回的画面和之前一致——向下的狭窄溶洞,人工台阶。
侦察兵林驍忍著肩膀的不適,趴在地上,將头灯和一个小型便携摄像头一起伸进裂隙,仔细查看入口附近的细节。
“入口边缘有近期摩擦痕跡。”他报告道,声音因为趴著的姿势有些闷,“不是我们的人。痕跡很新,不超过一周。有两种,一种像是靴子踢蹭的,另一种……像是某种粗糙的、硬质的东西拖拽留下的。还有这个……”
他小心地从入口边缘的碎石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片状物。
那是一小片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很薄,顏色是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深褐色。陶片的一面相对光滑,另一面有模糊的、凸起的纹路。
林驍把它递给陆昭。陆昭接过,入手冰凉。他开启目镜的放大和解析功能,仔细查看陶片上的纹路。
纹路非常古老,线条简洁而有力,是一个残缺的、像鸟又像兽的图案,只有翅膀和部分躯干的轮廓。在图案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某种印章留下的方形凹痕,凹痕里有一个残缺的、笔画复杂的古文字。
陆昭將陶片纹路的图像传入系统,启动实习生资料库进行比对。
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
“资料库匹配中……匹配目標:古代印信、符节、特殊標记类。筛选条件:先秦时期,方士相关,军事或近卫组织……”
“匹配完成。相似度:87%。”
“匹配结果:先秦方士·徐福近卫(疑似)標誌。”
“徐福……”陆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臟猛地一跳。
“什么?”沈清秋立刻看向他。
“这陶片上的印记,”陆昭將陶片递给她,同时將目镜里显示的资料投影到空气中,“实习生资料库比对,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属於『先秦方士·徐福近卫』的標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福。这个名字在华夏歷史中並不陌生,但更多是作为传说和神话的一部分。秦始皇时期,率领童男童女出海寻仙,求取长生不老药的方士。一个介於歷史真实人物和神话符號之间的存在。
而现在,在这个诡异復甦的时代,在驪山深处,一个疑似通往始皇陵地宫(或相关遗蹟)的隱秘入口前,发现了带有他“近卫”標誌的陶片。
这意味著什么?
徐福不仅仅是一个传说?他真的存在,並且拥有一支“近卫”力量?而这支力量,曾经到过这里?这陶片是当年留下的,还是……后来有人仿製、甚至“復活”了相关的存在?
“厉沧海的目標,是长生。而徐福,是歷史上最著名的『求长生』的执行者。”沈清秋的声音有些乾涩,“这绝对不是巧合。这片陶片,很可能就是厉沧海的人留下的。他们比我们更早找到了入口,而且……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裂隙。阴冷的气流吹动著她的发梢。
“任务目標更新。”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清晰,“进入裂隙,探索地宫。查明『阴兵』来源及其与厉沧海计划的关联。如果发现养尸宗的人正在尝试破坏封印或进行危险仪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裂隙入口,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已久的嘴。
黑暗中,隱隱约约,似乎又传来了那遥远的、沉闷的鼓声。
这一次,是从脚下传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