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后的黑暗,比之前通道里的任何一处,都要深邃,都要沉重。
踏过门槛的瞬间,就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冰水薄膜。空气骤然变得凝滯,温度下降了好几度,那种陈年棺木、铁锈和硫磺的混合气味,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肃穆、混合著尘土、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祭祀焚烧香料残留的奇异气味所取代。
空间骤然开阔。
战术目镜的微光摄像头自动调节感光,配合头灯的光束,勉强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宽阔、高耸,足以让三辆马车並排通过。甬道两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用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青灰色条石砌成,石缝间填充著某种暗红色的、已经乾涸硬化的粘合剂。地面同样铺著巨大的石板,平整得令人惊嘆,只是积满了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无声。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不再是之前通道里那种简陋、残缺的红色涂鸦。而是布满了精美、繁复、保存相对完好的大型壁画。壁画用色浓烈,线条流畅有力,即使经歷了漫长岁月,依然能看出当年绘製时的恢弘气魄和精湛技艺。
壁画的內容,连贯而清晰,讲述著一个令人震撼的故事。
第一幅壁画,占据了大片墙壁。画面中央,描绘著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爭。对阵双方並非普通的人类军队。一方是身穿统一制式黑色甲冑、阵列严整、高举著样式奇特的长戈和剑戟的士兵,他们纪律严明,杀气腾腾,但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统一的肃穆之下。而他们的对手,则是一团占据了画面近半空间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庞大黑影。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汹涌的潮水,时而像张牙舞爪的巨兽,时而幻化出无数痛苦哀嚎的人脸。黑影所过之处,大地崩裂,城池倾覆,尸横遍野,一片末日景象。身穿黑甲的军队,正用血肉之躯,用燃烧著奇异火焰的兵器和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锁链,死死抵住黑影的推进,將祂限制在一片特定的区域內。
“镇压……妖邪……”沈清秋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中低低响起,她仰头看著壁画,眼神震撼。环形玉佩贴近壁画,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震颤。
第二幅壁画,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黑甲军队伤亡惨重,尸体堆积如山,但依然前仆后继。画面中心,几名身形特別高大、甲冑更加华丽的將领,簇拥著一个看不清楚面容、但头戴高冠、身披华服的身影。那身影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仪式,双手高举,向天祈告。天空中,有星辰坠落,有雷霆匯聚。而大地之上,以那黑影为中心,一个覆盖了整片战场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巨型法阵正在被激活,光芒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锁链般的符文,將那扭曲的黑影层层束缚、包裹、压缩。
“封印……”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手指虚虚描摹著壁画上那些符文的线条,即使只是壁画,他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能量结构理念,“这是……以整支军队的兵戈煞气,结合地脉龙气,发动的超大型封印。不,这不止是封印,这是……炼化。他们在尝试把那东西,连同这片战场,一起……『炼』成某种永恆的镇压之物。”
第三幅壁画,是结局,也是最悲壮的一幕。巨型法阵已经完成,光芒內敛。那庞大的黑影被彻底压缩、封印在了法阵中心的一个点。而战场上,倖存的、以及从后方源源不断开来的黑甲士兵,开始整齐列队。他们面朝法阵中心的方向,单膝跪地,將手中染血的兵器,倒插在身前的地面上。然后,他们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壁画用大片的暗红色,渲染出浓烈的牺牲与决绝。更远处,巨大的土方工程正在展开,无数民夫和士兵,將战死的、以及这些自愿留下的將士,连同他们的兵器、甲冑,一起掩埋、夯实,並在上方建立起宏伟的陵寢和祭祀建筑。
画面的最后,是无数道从封印中心放射出来的、细密的能量线条,如同根须,又如锁链,连接著每一个跪地殉葬的將士。他们的身躯、他们的兵器、他们的战意和煞气,都化作了这个永恆封印的一部分,也成为了滋养、维持封印运转的“能源”。
壁画到此结束。后面的墙壁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条石。
甬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头灯光柱扫过壁画时,那些歷经千年依然鲜艷的色彩,在黑暗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仿佛那些士兵的眼睛,还在沉默地注视著这些不请自来的后世闯入者。
每个人都久久无言。
被古代如此宏大、如此惨烈、又如此决绝的牺牲所震撼。为了镇压某种不可名状的“妖邪”,一支军队,连同他们的统帅,自愿选择了永恆的殉葬,以自身的存在,化为封印的基石。这不仅仅是勇气,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个人存在意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集体意志”。
“自愿……殉葬……”林驍喃喃道,脸色苍白。作为灵觉者,他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壁画中传递出的、那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集体意念——无悔,无怨,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使命必达”。这种纯粹的、非个人的意志,比任何怨魂厉鬼的嘶吼,都更让他感到心神战慄。
秦烈默默擦了一把铁虎眼眶晶石上沾著的灰尘,动作轻柔。机关兽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破损的身躯在壁画中那些沉默的士兵映衬下,显得渺小而脆弱。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医疗箱的背带。
陆昭的战术目镜,早已將整面壁画从头到尾、分毫不差地扫描记录了下来,连同能量视觉下捕捉到的、壁画顏料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这些数据,价值连城。但他此刻没有心情去分析,一种沉甸甸的、混合著敬畏和强烈不安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
这支军队封印的是什么?那团扭曲的黑影,到底是什么“妖邪”?能被如此对待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鬼物或者邪祟。而厉沧海的目標,难道就是这个被封印的东西?他想放出它?还是……想利用它?
沈清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从震撼中稍稍抽离。她最后看了一眼壁画,转身,面向甬道深处。
“走吧。”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离答案,很近了。”
甬道很长,笔直地向下延伸。越往前走,空气越乾燥,但那种混合著金属、尘土和奇异香料的气味也越发浓郁。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龕,里面摆放著已经锈蚀成一团的青铜器皿,或者是一些风乾的、早已辨不出原貌的织物、穀物痕跡。显然,这里已经进入了陵墓的“內部”,是当年建造者规划的、具有礼仪或象徵意义的区域。
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守卫。仿佛建造者对那支自愿殉葬的军队,对那宏大的封印,有著绝对的信心,认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防御。
但越是这样,陆昭的心头越是警惕。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最为致命。
终於,在行进了近十分钟后,前方的黑暗,被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光晕所打破。
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那是一种……幽绿色的、仿佛磷火、又仿佛某种矿石散发的、冰冷的、恆定的光。光晕很淡,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並且,隨著他们的靠近,在缓慢地、持续地增强。
“前方有巨大的空间。”林驍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灵觉像触手般向前延伸,隨即猛地收回,脸色更加苍白,“能量场……极其混乱,极其庞大。有强烈的兵戈煞气,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死之气,还有……某种被污染的、躁动的能量。很多……『东西』在那里。非常多。”
秦烈操控著伤痕累累的铁虎,將头部的传感器功率调到最大。传回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但仍然模糊。前方甬道的尽头,似乎是一个断崖般的开口,那幽绿色的光晕,就是从开口下方瀰漫上来的。
“慢一点,靠边。”沈清秋打出手势。
队伍紧贴著甬道一侧的石壁,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脚步声被压到最低,呼吸被刻意放缓。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下,前方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系统不断发出刺耳的红色警报,被陆昭强行静音。
距离那个“断崖”还有最后十几米时,走在最前面的秦烈突然停下,猛地抬手握拳——停止!
所有人瞬间静止,身体紧绷。
秦烈慢慢蹲下身,从铁虎的腹部弹出一面小镜子,调整角度,缓缓伸向断崖边缘,利用镜面反射,观察下方的景象。
几秒钟后,他拿著镜子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收回镜子,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友。头灯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撼、茫然和……本能恐惧的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你们……自己看吧……”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以最轻的动作,匍匐著,爬到了断崖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下望去。
下一秒,她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冻结,僵在了那里。
陆昭紧隨其后,趴在她旁边,目光投向下方。
然后,他的呼吸,也停滯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仿佛將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的、地下穹隆。
穹隆的底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呈规整长方形的巨坑。其规模,远超任何已知的古代殉葬坑。陆昭目测,其长度超过三百米,宽度也有一百五十米以上,深度……至少在五十米开外。坑底,並非泥土,而是同样铺著平整的、巨大的石板。
而在这巨大的、深沉的坑底,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地,排列著数以千计的……
兵俑。
是的,兵俑。和外面世界闻名、作为旅游景点的兵马俑坑里的陶俑很像,但又截然不同。
它们更高大,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体格更加魁梧雄壮。身上的甲冑不再是彩绘,而是真实的、用某种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质塑造出的甲片,覆盖全身,连接处是暗红色的、类似皮革的衬里。手中的兵器——长戈、鈹、戟、剑、弩——也都是真实的金属製品,虽然蒙著厚厚的尘土,但在坑底那不知从何处散发出的、幽绿色的、冰冷光晕映照下,依然能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它们以极其严整的军阵排列著。最外围是面向四方的弩兵和持鈹的步兵,向內是成排的、手持长兵器的战车兵和戟兵,最核心区域,是数量相对较少、但体格最为雄壮、甲冑最为精良的重步兵和军官俑。所有兵俑,都面朝著巨坑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座同样用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高约十米的方形祭坛。祭坛顶端,摆放著一具庞大的、通体黝黑的石棺。石棺的样式极其古朴,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质感。而石棺的棺身上,缠绕著数条粗大无比、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青铜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祭坛的石基和四周的地面。锁炼表面,刻满了与拱门上同源的、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封印符文。只是,此刻这些青铜锁链上,不少地方符文已经暗淡、磨损,甚至……断裂。
其中一条锁链,靠近石棺中段的位置,明显是近期被人为破坏的。断裂处参差不齐,残留著灼烧和利器劈砍的痕跡,断裂的锁链无力地垂落,从断口处,正有一缕缕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雾气,缓缓地、持续不断地渗透出来,在幽绿色的光晕中,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染、扩散。
整个殉葬坑,都笼罩在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黑色的兵戈煞气之中。那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粘稠的雾靄,在坑底缓缓流动、盘旋。置身於这巨坑边缘,即使隔著几十米的高度和距离,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呼吸不畅,血液流动似乎都变得迟滯,耳边隱约有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士兵怒吼的幻听。
这不仅仅是阴气死气,这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战士战死时的杀意、执念、不甘,以及漫长岁月中被封印之力侵蚀、浸染后,形成的、具有强烈侵蚀性和攻击性的“污染兵煞”。普通人在这里待上几分钟,恐怕就会神智错乱,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这就是……封印的核心。”沈清秋的声音乾涩无比,她脖颈上的玉佩,此刻光芒急促地闪烁著,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恐惧地共鸣,“壁画里的那支军队……他们真的……把自己,连同封印,一起埋在了这里。以自身兵煞,永镇邪物。”
“看那些兵俑……”赵明远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指著坑底,“它们……它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