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扶苏与嬴阴嫚一起踏入博士官署。
得到陛下口諭的博士们早已聚集等候,只是神色各异——
有跃跃欲试者,有面露疑虑者,也有如淳于越般面色复杂、沉默不语者。
扶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简牘置於案上,朗声道:“诸位,陛下有命:此次地动善后,需速统计损毁、核算物资、擬定抚恤方案。此事关乎民心稳定、朝廷威信,刻不容缓。扶苏奉詔主持,望诸位鼎力相助——”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几位以术算见长的博士脸上停顿:“请精通术算者,主理数字统计;请熟知律令典章者,擬定抚恤標准;请善於文书者,整理条陈。各尽其才,同心协力。”
嬴阴嫚適时补充,声音清越:“父王有言:此次善后,务求迅捷周全。所需一应人手、物资调配权限,皆已授予兄长。诸位但有合理需求,皆可提出。”
博士们面面相覷,隨即纷纷躬身:“谨遵公子之命!”
一时间,官署內烛火通明,算筹碰撞声、竹简翻阅声、低声商议声不绝於耳。
扶苏与嬴阴嫚穿梭其间,协调分工,解答疑问,核对初步结果。
然而进展远比预想中缓慢——各官署部门报上来的文书格式不一,记录详略不同,许多数字模糊矛盾,需要反覆核对印证。
尤其是物资核算部分,涉及粮、布、钱、材等诸多品类,单位换算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出错。
更別说过程中还时不时有小吏前来增送统计文书,刚刚做好的数据转头又要再改。
不算太热的晚春时节,几位擅长术算的博士却满头大汗。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从清晨到午后,又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深沉。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天……
扶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身旁同样疲惫的嬴阴嫚低声道:“小妹,你且在此照看,我须去驪山一趟。李工师他们忙碌整日,我既领了父王旨意主持善后,於情於理都该亲去看望,了解工地实情,也好心中有数。”
嬴阴嫚点头:“阿兄快去快回,这里有我。”
夜色如墨,扶苏只带了两名亲隨,策马直奔驪山。
抵达山脚工地时,已近子时。
工地上仍点著不少火把,人影绰绰,传来夯土和搬运石料的声响。
左司空茅圭正在指挥役夫清理地动震落的碎石,加固几处出现细微裂缝的边坡。
见到扶苏,他连忙迎上来行礼。
“公子,您怎么深夜来了?”
“来看看大家。”扶苏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地,心中稍安,“伤亡当真只有三人轻伤?”
“千真万確!”茅圭脸上带著庆幸与钦佩,“全赖李工师预警及时,疏散得当。如今隱患已排查大半,轻微损毁处正在修復,三五日內便可全面復工。”
扶苏点点头:“李工师何在?”
“在那边工棚里,正和张工师整理今日勘察记录。”
扶苏走向那间亮著油灯的简陋工棚。
掀开草帘,只见李旭正伏在一块木板上勾画著什么,张舒则在一旁整理几卷竹简。
两人脸上都有倦色,衣袍上沾满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