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连夜赶回咸阳。
抵达博士官署时,已是后半夜。
署內依旧灯火通明,嬴阴嫚还在,正与几位博士低声討论著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浓重的疲惫和焦躁。
算筹铺了满案,竹简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沉闷。
他们分为两大组,各自统计自己所负责的內容,而后交互验算,看结果正確与否。
……然而错误频出。
心急之下怎能不错?往日十数日功夫才能理清,如今三日就要让他们拿出结果。
哪怕此次受灾情况轻微地多,时间也依旧紧迫地要命。
扶苏带著张舒踏入署內时,眾人也藉此变化抬头稍作休息。
看到扶苏身后跟著一个衣衫沾满泥点、面容陌生、看起来风尘僕僕的年轻人,不少博士眼中都露出诧异之色。
尤其是一位名叫田瓚、以术算见长的老博士,他正被一堆矛盾的数字搞得心烦意乱,见来了个粗鄙之人,眉头顿时皱起。
又是哪个署衙增派来送文书的小吏或者杂役?净添麻烦!
张舒没在意眾人的目光,他第一时间扫了眼满屋的算筹和竹简,隨口说了句:“我先看看文书和数据,了解一下情况再看怎么做。”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署內格外清晰。
田瓚本就心气不顺,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是何人?一个浑身泥巴点子的杂役,也敢在此大言不惭?此处乃是博士官署,处理的是朝廷机要,岂容你隨意观看?”
扶苏见状,连忙上前解释:“田博士误会了。这位是张舒张工师,乃陛下亲派至驪山勘测地理、绘製工程图的匠师,於术算一道亦有专长。是我特意请来相助的。”
“工师?”田瓚愣了一下,隨即脸上讥誚之色更浓。
他平日里最重士人身份,对工匠之流虽不至於极度轻视,但也绝不相信他们能处理如此精密的朝廷核算。
“工师?工师能干嘛?抡斧凿石、丈量土地或许在行,但这术算统筹、钱粮核算,乃庙堂之器,非经年浸淫典籍者不能为。公子,莫要被些奇技淫巧之徒蒙蔽,耽误了正事!”
旁边几位博士虽未出声,但看神色,大多对田瓚之言抱有同感。
他们累死累活算了两天依旧进展缓慢,心里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还来个“工匠”指手画脚,自然也想出点气。
只有某个赵姓博士看著张舒面露异色——他好像见过这人……在哪见过来著?
不记得了焯!
张舒被人当面讥讽,只淡定笑了笑,也不爭辩。
某末代棋圣早就为大家证明过:你在他擅长的方面说他菜他一点不气,但你要说他云顶不行那他可要瞬间红温。
他径直走到田瓚那堆满算筹和竹简的案几前,微微俯身,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记录的数字和正在进行的计算。
田瓚见他如此无礼,正要呵斥,却见张舒伸出手指,点在案几上一处刚刚匯总出来的半成品数字。
“这里,错了。”张舒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什么?”田瓚一愣,隨即怒道,“信口雌黄!这是老夫与同僚核算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结果,怎会有错?你不过瞥了一眼,岂能……”
张舒懒得理他,直接打断,“我说错了就是错了,本该是二十七石九斤十二两,你们算出来却是二十七石三斤八两。不信再验一遍!”
田瓚冷哼:“小子休要大放厥词!”
一边说著一边心中打鼓,公子带这人来之前他就在疑心这组矛盾数据有误,但一时之间没察觉哪里出错,如今却被人一口点出……难不成真错了?
“等我细细验算一遍,再找你算帐!”田瓚一边嘴硬,一边埋头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