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又弹起,发出单调而空旷的迴响。体育馆训练结束后的空旷里,赵孟华靠在墙边,拧开一瓶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场地的另一头。
路明非在那里。独自一人,慢吞吞地收拾著散落的长绳,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凝滯感。
不是笨拙,是另一种东西,像生锈的齿轮在阻力下缓慢嚙合,每一帧都精確,却毫无活人该有的流畅生气。这画面让赵孟华想起他爸公司实验室里那些调试中的老旧机械臂——能完成任务,但看著就让人觉得不协调。
赵孟华喝水的动作慢了下来。又是他。这个念头近来像系统后台的异常日誌,时不时就在他意识边缘弹出提示窗口。
路明非。
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多里,对赵孟华而言,只是一个无需额外运算资源处理的背景进程。
一个默认参数设定为“低存在感、低威胁值、偶尔可调用”的系统常量,永远运行在社交场域的次要线程里,只在他需要彰显“程序兼容性良好”或“系统资源分配公平”时,才会被主动调用到前台显示片刻。
无害,甚至在某些特定场景下有工具价值——能反衬他主进程运行的流畅优雅,也能在需要微妙情感刺激时,成为触发某个子程序(陈雯雯的细腻反馈模块)的无害触发器。
但现在,这个“背景进程”正在异常占用资源、输出乱码、干扰主线程的稳定运行。
一切似乎都从那次泳池的“系统意外”开始。赵孟华记得自己当时迅速响应的处理逻辑——50%是风险规避本能,50%是“主进程应对突发事件的標准协议”驱动。
然后,他接收到了那帧异常数据。
路明非单手从水里托起苏晓檣,像调用了一个本不该存在於他权限库里的物理引擎函数,动作流畅度与力量输出值严重违背其基础属性面板。在午后的逆光渲染下,那帧画面甚至短暂触发了赵孟华视觉处理模块的“异常美学判定”——一种非人的、近乎算法生成的稳定与……效能溢出。bug。这个报错提示在赵孟华逻辑核心亮起。
一个基础属性面板標註为“体能低下、社交迴避”的npc,哪来的这种越级技能?事后校医的检测报告更强化了这个bug的存在——“状態正常,参数偏低”。临时超频?赵孟华了解基础生理模型,那种超频通常伴隨硬体损伤和后续效能衰减,可路明非在事件后的行为日誌里,连基础移动动画都没出现卡顿。
更让他主线程產生轻微延迟的是苏晓檣事后的数据流变化。
她当然还是那个高优先级交互对象,但偶尔,赵孟华的后台监控捕捉到她视线焦点落在路明非坐標时,情感反馈標籤不再是纯粹的“嫌弃/调侃”,而是混入了一小段“探究/解析中”的状態码。
尤其是在某个光线渲染特別柔和的傍晚场景,他看见她进入待机状態(发呆),侧脸光影效果调得很美,那眼神让他主线程莫名加载了一小段“权限被隱性测试”的警报协议。
而陈雯雯……想到这里,赵孟华握著水瓶的力道参数调高了些。今早她那条点对点加密信息,用了高模糊度的文艺化编码,提及“系统防火墙”和“无效访问尝试”。他知道她运行著高敏感度的情感监测子程序,可这子程序近来的警报閾值似乎被调低了,更多指向某种无法精確定义的“系统环境噪音”。
她在监测什么?是苏晓檣交互协议中越来越明显的主动请求信號,还是……路明非这个突然开始输出乱码的未定义变量?
是的,变量。
赵孟华开始用这个更精確的术语重新定义现在的路明非。
他不再是一个已知的、可预测的“常量”,而成了一个会突然输出异常值、扰乱他精心维护的社交生態系统稳態的干扰源。就像一段本该静默的代码突然开始广播噪声。
最直接的干扰,体现在与苏晓檣的交互协议上。
那些突然增多的、来自低权限用户的好友申请和访问请求,赵孟华起初只归类为普通的系统垃圾信息。
可苏晓檣对此的响应机制,却出现了微妙的参数漂移。
她依然会执行標准拒绝协议(扔情书),但偶尔,当这些请求触发时,她的视线会有一个极快速的、几乎无法被普通用户察觉的跳转——落点是他赵孟华的交互接口。那眼神里承载的数据,不再是过去那种“看,又有低权限尝试访问”的、带著点炫耀性能意味的日誌记录,反而更像是一种……埋点测试?测试他赵孟华主程序的响应时间和反馈內容。
这体验很差。
仿佛他赵孟华的“高优先级关注状態”,成了需要被持续验证、压力测试的系统功能。而这一切的噪声源,数据溯源似乎都隱隱指向那个突然开始执行未知代码的路明非。
是他触发了那次“救援事件”,改写了一段基础交互距离的参数;是他现在对苏晓檣那副“任务协作”式的交互模式(赵孟华偶然嗅探到一两次他们关於“项目”的加密数据包),让苏晓檣的社交连接列表里似乎多了一个不在他已知拓扑结构內的“特殊节点”;更重要的是,路明非对陈雯雯的交互协议——那种彻底的、返回404错误般的无响应——让陈雯雯的情感监测子程序持续报警,而这警报,最终通过高优先级通道传递到了他的主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