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红雾中行进了近两个时辰。
越往深处,冰雾谷的地形越发怪异。原本应该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裂纹。裂纹深处,隱约能看到粘稠的暗红色物质在缓慢蠕动,仿佛冰层之下埋藏著某种巨大的、活著的臟器。
林风手中的罗盘读数一直在飆升。灵力污染浓度已经突破“五级(重度侵蚀)”,心神干扰指数顶格后,罗盘上那个小型感应法阵开始发烫。他不得不每隔一刻钟就停下来,用冰属性灵力冷却法阵,防止过载烧毁。
“妈的……这鬼地方。”石大力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冰面上,瞬间就被暗红色的霜覆盖、吸收,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他脸色难看,“老子感觉自己像是在什么怪物的肠子里走路。”
这个比喻很贴切。
柳青的风刃切开一团特別浓稠的红雾,雾气散开时,眾人才看清前方景象——那是一片冰壁,但冰壁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有拳头大小,深不见底,边缘流淌著暗红色的粘液。孔洞深处,隱约传来“咕嘟咕嘟”的、仿佛沸水冒泡的声音。
韩师叔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警戒。他走到冰壁前,眉头紧锁,指尖凝聚一丝青色灵力,缓缓探向其中一个孔洞。
就在灵力即將触碰到孔洞边缘的瞬间——
“吱——!!!”
刺耳的尖啸从所有孔洞中同时爆发!那声音不像是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混合著血肉撕裂的诡异声响!眾人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穿透耳膜,直刺脑海!
两名外门弟子当场惨叫出声,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石大力和柳青也闷哼倒退,脸色煞白。楚红菱手中冰剑嗡鸣,剑身爆开冰蓝光晕,勉强护住身周三尺,但光晕也在声波衝击下剧烈波动。
林风反应最快。在尖啸响起的瞬间,他已经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对特製的耳塞——用隔音棉包裹净化药液,外层覆著微型静音符文。他迅速塞进耳朵,同时將另一对扔给身旁踉蹌的柳青。
“塞住!这声音带有精神污染!”
他自己则强忍著脑海中的剧痛,死死盯著冰壁上的孔洞。罗盘在疯狂颤抖,心神干扰指数的刻度盘指针已经打到尽头,然后“咔”一声轻响——內部的微型法阵过载烧毁了。
但就在法阵烧毁前的最后一瞬,林风捕捉到了读数跳变的规律:声波频率在每三次尖啸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约零点三秒的低谷。而低谷出现时,冰壁孔洞中涌出的红雾浓度会下降约百分之十五。
“队长!声波有间隙!低谷周期是——”
他话没说完,冰壁上的孔洞中,突然探出数十条暗红色的、布满吸盘的触手!触手表面流淌著粘液,尖端裂开,露出环形分布的、如同銼刀般的细密牙齿!
“血蚀虫巢!退!!”韩师叔暴喝,双手结印,淡青色灵力化作一道光墙挡在眾人身前!
“砰砰砰砰!”
触手疯狂抽打在光墙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墙剧烈震颤!韩师叔脸色一白,嘴角渗出血丝——这些触手的攻击力,每一击都接近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击!数十条同时攻击,即便是筑基后期也撑不了多久!
“走!绕过这里!”韩师叔低吼,光墙又撑了三息,然后轰然破碎!他趁机抽身后退,同时甩出三张符籙。符籙在空中爆开,化作漫天青色风刃,斩向触手!
“嗤嗤嗤——”
风刃切入触手,暗红色的粘液喷溅。但触手仿佛没有痛觉,被斩断的部分落在地上,依旧疯狂扭动,断裂处迅速再生出新的尖端!而被斩伤的触手,攻击反而更加狂暴!
“这玩意儿杀不完!”柳青脸色发白,风刃不断斩出,但只能暂时逼退触手,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林风一边后退,一边飞快地观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孔洞,扫过触手的攻击模式,扫过冰壁上暗红色裂纹的走向……
“队长!看裂纹!”他忽然喝道,“所有裂纹都匯聚向冰壁左下方那个最大的孔洞!那是主巢!攻击那里!”
楚红菱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冰壁上所有暗红色裂纹,都如同血管网络般,最终匯聚向冰壁左下角一个比其他孔洞大上三倍的洞穴。那个洞穴边缘的粘液格外粘稠,顏色也更深,几乎发黑。
“柳师兄!风刃集火左下角大洞!”
“石师兄!用土墙暂时挡住右侧触手!”
楚红菱当机立断,同时冰剑高举,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玄冰·贯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剑光,如同贯日长虹,直刺左下角的主巢洞穴!
柳青的风刃几乎同时抵达,数十道青色风刃旋转著,如同钻头般刺入洞穴深处!石大力怒吼一声,双拳砸地,一道厚实的土墙从冰面升起,勉强挡住右侧扑来的七八条触手!
“轰——!!!”
剑光与风刃同时没入主巢洞穴。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搅碎的巨响。紧接著,所有触手的动作齐齐一滯!
下一刻,冰壁上所有孔洞同时喷涌出大量的暗红色粘液和破碎的肉块!那些触手疯狂抽搐、萎缩,表面的吸盘迅速乾瘪、脱落,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了枯萎的、一碰就碎的暗红色残渣。
冰壁上的裂纹也迅速黯淡、消失。那些孔洞边缘的粘液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类似琥珀的结晶。
巢穴,被摧毁了。
眾人喘息著停下。韩师叔抹去嘴角血跡,看向林风的眼神复杂:“你怎么看出来的?”
“能量流动。”林风收起烧毁的罗盘,从储物袋中取出备用的一台——这是他昨晚临时改造的,精度不如之前那台,但勉强能用,“这些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污染能量的『输送管道』。所有管道都匯聚向一个点,那点就是核心。就像人体的血管最终匯聚向心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攻击触手没用。这些触手只是『终端』,毁掉多少,核心就能再生多少。必须攻击核心。”
韩师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楚红菱:“你这位师弟,確实不简单。”
楚红菱没说话,只是收起冰剑,看向林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
那两名外门弟子看向林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有点小聪明的外门弟子”的眼神,而是看“能救命的人”的眼神。
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前进。
但接下来的路,越来越难走。
冰面上开始出现一滩滩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水洼。水洼中不时浮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时,会释放出更加浓稠的红雾。眾人不得不绕行,行进速度大减。
更麻烦的是,红雾中开始出现“幻象”。
不是视觉上的幻象,是精神层面的干扰。林风走著走著,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苏清雪微弱的声音:“林风……救我……”他猛地转头,却只有翻涌的红雾。
石大力则“看”到了死去的兄弟在雾中向他招手,眼眶流血。他低吼一声,巨斧差点劈出去,被柳青死死按住。
柳青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他家族被灭门那晚的味道。
连楚红菱都微微晃了晃身子。林风看到她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感觉”到了什么?林风不知道,但他看到楚红菱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只剩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紧守心神!这些都是红雾侵蚀產生的精神污染!”韩师叔低喝,声音中灌注了灵力,如暮鼓晨钟在眾人脑海中炸响,“想想你们最在意的人!最想做的事!用执念对抗污染!”
最在意的人……
林风脑海中闪过苏清雪沉睡的容顏,闪过老李、小雨、小夜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沉入识海,那点白金灵脉印记微微亮起,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轻鬆了。那两名外门弟子中的一个,忽然怪笑起来,眼神涣散,手舞足蹈地就要往一滩暗红色水洼里走。石大力一把將他拽回来,一巴掌扇在脸上:“醒醒!”
那弟子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神恢復清明,隨即露出恐惧之色,浑身发抖。
“这样下去不行。”林风低声对楚红菱说,“心神干扰太强,再走下去,恐怕会有人彻底疯掉。”
楚红菱看向韩师叔。
韩师叔面色凝重,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防御在持续消耗。筑基后期的神识尚且如此,炼气期弟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坚定了。
“快到了。”他沉声道,“我能感觉到,前方的污染源头……就在不远。”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怀中的黑色石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脉动!
咚!咚!咚!
那脉动如同战鼓擂响,震得林风胸口发麻!同时,玉佩也爆发出灼热的高温,烫得他皮肤生疼!两件物品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前方,红雾的浓度,也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雾”了。那是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帷幕,遮天蔽日。帷幕深处,隱约传来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轰鸣。每一次呼吸,整个冰谷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眾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冰雾谷的最深处,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一道长达百丈、宽逾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横亘在谷地中央。裂隙边缘的冰层,被染成了暗红色,如同乾涸的、腐败的血痂。
而裂隙內部,涌出的不再是“雾气”。
那是粘稠的、如同熔融岩浆般的暗红色流质。流质从裂隙深处不断上涌,在裂隙边缘堆积、凝结,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组织般的诡异“菌毯”。菌毯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状纹路,不断分泌出浓稠的红雾,升腾、瀰漫,遮蔽了天空。
裂隙上空,红雾扭曲、盘旋,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模糊的猩红眼球虚影。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是无尽的疯狂与恶意。被那“目光”扫过,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古老而邪恶的存在盯上了。
更骇人的是裂隙周围。
无数血傀在游荡。不是三五只,是成百上千!除了霜蹄羊转化的,还有更多其他妖兽——冰原狼、雪蟒、甚至几头本该独居的冰咆哮熊!它们全都被污染侵蚀,双眼赤红,皮肤溃烂,在裂隙周围漫无目的地徘徊,如同守卫地狱之门的亡灵军团。
而在血傀群中,还混杂著更加危险的东西。
林风看到一条水桶粗、长达五丈的巨蟒,它原本银白的鳞片变成了暗红色,鳞片边缘生长出细密的骨刺,蛇头裂开,露出三排螺旋状的利齿。那是二阶下位妖兽“血鳞蟒”,实力堪比炼气大圆满!
他还看到几头如同放大版蜘蛛、但长著人类手臂的怪物,在菌毯上爬行。那是“血肢蛛”,一阶上位,能喷吐带有强烈腐蚀和精神污染的蛛网。
这哪里是什么“污染源清理任务”?
这根本是闯进了某个邪神的孵化场!
“韩师叔……这……”一名外门弟子声音颤抖,腿肚子都在打转。
韩师叔脸色铁青。他也没想到,情况会恶劣到这种地步。眼前这景象,已经超出了“清剿”的范畴。这裂隙,这眼球虚影,这恐怖的数量和强度……这分明是一个成型的、正在运转的邪恶仪式现场!
“其他队伍……也到了。”
楚红菱低声道。眾人转头,看到左右两侧的红雾中,陆续走出其他小队的成员。每个小队都狼狈不堪,人数不全——显然一路也遭遇了惨烈战斗。孙浩的小队也在其中,他看上去消耗不小,但眼神依旧阴冷,在看到林风等人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各小队在裂隙边缘匯合,总计不到四十人。进来时有六十余人,短短半天,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
而眼前,是地狱。
“韩师叔,现在怎么办?”一名带队的內门弟子声音乾涩。
韩师叔沉默著,目光扫过裂隙,扫过那猩红眼球,扫过下方深渊。他能感觉到,裂隙深处,有一股庞大、混乱、邪恶到极致的能量在涌动。那就是污染的核心。
必须摧毁它。
否则,这红雾会不断扩散,最终吞噬整个冰雾谷,甚至蔓延到寒月门山门。
但怎么摧毁?
他看向下方。裂隙深不见底,红雾浓稠如血。神识探下去,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污染侵蚀、吞噬。下面有什么?不知道。有多少怪物?不知道。那核心具体在什么位置?不知道。
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不下,任务失败,红雾扩散,他们这些人同样难逃宗门的严惩。
韩师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听令!”他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全场,“污染核心,就在这裂隙之下!必须有人下去,找到核心,將其摧毁或封印!”
场中一片死寂。
下去?下到这鬼地方?看看周围那些血傀,看看那条血鳞蟒,看看那让人看一眼就心神动摇的眼球虚影……下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我会组织一支精锐小队下行。”韩师叔继续道,目光扫过眾人,“需要炼气八层以上修为,心神坚定,擅长侦查或强攻之人。其余人在上方建立防线,清除不断涌出的怪物,並准备接应。下行小队若成功摧毁核心,便是大功一件,宗门必不吝赏赐!若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我会在此地布下『断龙阵』,彻底炸塌裂隙,与这污染源同归於尽。”
同归於尽。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脸色煞白。
但没人怀疑韩师叔的决心。寒月门的执事长老,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必要时刻,与敌偕亡,是他们刻进骨子里的信念。
短暂的死寂后,孙浩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走到韩师叔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慷慨激昂:“弟子孙浩,愿为宗门效死!此行凶险,正需我辈弟子挺身而出!”
韩师叔看向他,微微点头:“可。”
孙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隨即话锋一转:“不过韩师叔,下行探查,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弟子觉得,林枫师弟便是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