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芬格尔一左一右绷紧绳子,一前一后地跟著叉车缓慢挪动。
半夜风凉,可没走几步两人额角就渗出了汗珠。
七八吨的东西哪怕只是微调方向,需要的拉力也大得嚇人。
索幸芬格尔这廝看著猥猥琐琐,力气却不小的很。
“慢点慢点……往左一点……”
“別晃啊!这玩意儿要是砸下来,我们俩当场就直接变成肉饼了!”
芬格尔骂骂咧咧的,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紧。
路明非则沉默地发力,肩膀跟掌心都被麻绳勒得发疼,脚步沉稳地一点点调整角度。
就这么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遍,叉车进退数次,三人这才总算把这座大理石雕像稳稳地落在指定位置,前后左右对齐摆正,纹丝不动。
直到司机鬆了叉车、解开绳子,路明非才长长鬆了口气,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芬格尔直接瘫靠在旁边的墙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谢了两位师傅!辛苦辛苦!”
司机连连道谢,“那我去里面了,看看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
芬格尔望著那座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大理石雕塑,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我真是草了……路哥,我不想干保安了。”
他哭著脸,“我就想来看个门,怎么还要当嘿奴的?”
“算了,也就这阵子校庆,事情比较多而已。”路明非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无力,“下一次校庆得等到五年之后了,在那之前你估计早就跑路了吧?”
“有道理。”芬格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从地上坐起身,“反正我是睡不著了,路哥你要不要去眯一会儿?”
路明非望著远处足球场上忙碌的身影,几辆大卡车停在边缘,司机们正將一卷卷人造草坪铺开、压实、修整边缘。
“算了……”
他轻轻摇头,“校庆结束之后也该轮到我休一天了,到时候再睡个够。”
他抬起头,望向夜色中微弱昏黄的路灯。
政务楼两侧的红色横幅被夜风吹得呼啦啦作响,那是白天老张带人掛上去的,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庆祝市重点涉外中学仕兰中学50周年校庆!”
路明非忽然有些恍惚。
十五年前,他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全校学生也都是这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著校庆。
不为別的,就为那天不用上课,还能在活动现场蹭到免费的汽水饮料。
那时候还是仕兰中学三十五周年。
操场上连一块像样的草坪都没有,只有一圈光禿禿的四百米塑胶跑道,风一吹就扬起灰。
这是他熟悉的校园,却又陌生得可怕。
当年他待过的教学楼,外墙早已全部翻新重修,漆上了洋气的浅灰色;
那间堆满垫子、跳马、破旧器材的体育仓库,如今也翻修一新,还架起了一道通透的空中连廊,与崭新的体操馆连为一体。
现在的体操馆是一座通体玻璃的现代建筑,白天路明非远远瞥过一眼,里面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少女扶著把杆,身姿柔软得像风中杨柳,轻轻一折便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经歷过在上海苏州那些顛沛流离、像野狗一样游荡的日子,他本以为回到母校总能找到一点归属感。
可真当他回到这里,看著满眼彩旗招展,听著隱约传来的施工喧闹,他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外来的过客,一个隔著玻璃看风景的路人。
这里不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
可是他该去哪?
他还能去哪?
叔叔婶婶家?
可那里早就不是他的家了,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一开始的时候,叔叔还会偶尔给他发个信息,问他工作的咋样。
路明非总是敷衍含糊过去,他没说过自己在干保安,不过从电话里叔叔大致也能听出来这个侄子狼狈的样子。
叔叔对这个侄子还是很心疼的,知道他没有父母帮助,一个人在外面混的很难。
可是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在单位里混吃等死的平庸中年人,又能帮得了路明非什么?
於是双方都互相敷衍著,联繫也越来越少,最后几年更是几乎断了联繫。
至於婶婶……路明非以前念书的时候她就很不喜欢路明非,出去上班之后她更是没主动联繫过路明非一次,现在怕是早把这个混成这个逼样的窝囊废侄子给忘了吧。
路明非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脑海中没来由地迴荡著一首老歌,熊天平的《愚人码头》:
“你在何处漂流
你在和谁廝守
我的天涯和梦要你挽救
我已不能回头”
心里滚了好多遍这个歌词,几乎张口就能唱出来了。
路明非怔怔地坐著出神,心底除了挥之不去的歌词旋律外只剩下一片空茫,什么都思考不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淡、仿佛贴著耳边响起的笑声,毫无徵兆地飘进他的耳中。
“呵呵呵……”
路明非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神经质地猛地转过身来:
“谁、是谁在笑?!”
他大声喝道。
然而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身旁的芬格尔被路明非这一声大喊嚇得一个激灵,满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刚喘匀的气息又急促了几分。
“路哥,你怎么了?”
他迟疑地看著路明非疑神疑鬼的样子。
“……没什么。”
路明非愣了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说。
“有点耳鸣了,可能是太累了吧。”
“大门就这么开著吧,这些卡车进进出出的,给他们开关门也够烦的。”
他避开芬格尔的目光,疲惫地对芬格尔说,“我去停车场办公室待一会,等白班上班了你再过来。”
“哦。”芬格尔点了点头,“那好吧。”
看著路明非略显狼狈地离开的背影,芬格尔的脑海內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背影……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