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陆长安笔尖一落,人就彻底进去了。
侧书房里只剩下笔尖擦纸的沙沙声。
他画得极快,也极稳。二门怎么折,夹道哪一段墙影最重,耳房门口的灯偏到什么角度,东角门外那片废交接台为什么正好能吞掉半个人影,一笔一笔,全补了进去。有几处他甚至只加了极小的记號。门槛磨损,墙脚旧灰,灯影偏斜,抬脚习惯,转身惯性,全是平日没人肯低头去看的东西。
朱標没出声,只站在一旁看著。
朱元璋也没说话。
倒是陈福往图上扫了两眼,忽然开口:“门內侧那一点,记得什么。”
陆长安笔尖顿了一下,轻轻一敲。
“磨亮了。”
“何意?”
“常有人提灯抱物从外往里进,脚步又熟,衣角会往门里这边带。旁处积灰,这一点会亮。”
他说完就落笔,把那一点极小的记號补了进去,没再停。
朱元璋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到了这会儿,昨夜那场刺局已经不止是昨夜的事。图上这些门、灯、影、折角,全在往同一个地方咬。
东宫里,有人把一条夜路养熟了。
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近了,是新调来的簿册和底档到了。匣子平码落地,封签轻轻一擦,那点声响不大,却叫人觉得心口被又压了一层。
“常宝成。”
朱標忽然开口。
常宝成立刻上前。
“奴婢在。”
“侧书房外,三重门禁。传话、送簿、押人,分开走。谁敢借熟脸靠近这边,不必多问,先拿下。”
“是。”
常宝成应得极快,转身时却先看了一眼外头那道旧迴廊,像是把某个在东宫用了多年的习惯当场掐断了,隨后才快步出去传令。
石通隨即抱拳:“陛下,二门、东角门、耳房外三处,臣亲自盯。”
“盯死。”朱元璋道,“谁想借夜色喘气,就让他死在灯下。”
“臣领命。”
小吉子也硬著头皮往前挪了一步,脸白著,声却压住了抖。
“奴婢也能盯细处。”
朱元璋眼皮一掀:“你会盯什么。”
小吉子咬牙道:“奴婢记人脸,也记脚步。谁平日走哪条廊急一点,慢一点,谁习惯往哪边让身,奴婢看得出来。”
陆长安提著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尖。”陆长安顺手接了一句,“又胆小,正適合看细缝。出了事,跑都跑不快,省得追。”
小吉子脸都白木了,也不敢反驳。
朱元璋冷哼:“你倒会替人派差。”
“儿臣惜命。”陆长安道,“多一双眼,总比漏过去强。”
朱元璋盯著他,眼底那股火又被撩起来一点。
“画完了没有。”
陆长安把最后一道线补上,抬手把图往前一推。
“够用了。”
“怎么用。”
“把图上的路,和值夜的人、掌灯的人、送物的人、出入的人一对,谁该在哪儿,谁不该在哪儿,就会自己浮出来。”
这句话一落,侧书房里更静。
连外头风声都像一下远了。
朱標盯著那张新补好的图,看了片刻。
“按图叫人。”
四个字出口,满屋气势陡然收紧。
朱元璋终於伸手,把那张图拿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纸上门、廊、影、灯、折角,还有那一点几乎不惹眼的磨亮痕跡,全带著新墨气。可他看过去时,眼里已经没有图,只有图后头那些还没被拖出来的脸。
片刻后,他把图重压回御案。
“传。”
陈福立刻应声。
常宝成在外头接了令,脚步声立刻远去。石通隨即往外,小吉子抱起记名簿,腿还发虚,人却跟上去了。侧书房一下动起来,却半点不乱,像一部刚被重手按住的机括,在同一个字下齐齐转开。
陆长安望著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眼前那层倦意更重了。
不是能立刻栽下去的那种困。
是眼看著活越来越多,命却半点不由自己的那种困。
他刚想往后退半步,给自己找根柱子借一借,朱元璋已经看了过来。
“你又想往哪儿缩。”
陆长安脚下一顿。
“儿臣想找个地方站稳些。”
“站稳做什么。”
“再不借个地方撑一下,儿臣怕一会儿眼花,把人点岔了。到时又得返工,活翻一倍,儿臣亏不起。”
朱元璋眼角一压。
“你还敢跟朕喊累。”
“儿臣不敢喊。”陆长安很识相,“儿臣只是实话实说。昨夜到现在,这条命还吊著,全靠事情太大,不敢倒。”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忽然抬手一指御案旁那张空椅。
“坐那儿。”
陆长安一愣:“义父,儿臣坐这儿不大合適吧。”
“朕让你坐,你就座。”朱元璋声音压得极冷,“图再补一遍。昨夜该有人、不该有人、该亮、不该亮的地方,全给朕写清楚。从今夜起,这案子你別想撒手。”
屋里眾人同时一静。
这不是多给一件差使。
这是当著东宫上下的面,把陆长安直接钉到御案边上了。
陈福抬眼,看了陆长安一瞬,又垂了下去。朱標站在案侧,没说话,只把案边另一摞空纸往陆长安手边推进了寸许。
陆长安看见这一推,心里最后那点侥倖也没了。
老朱不放。
太子也接了。
他今晚是真被摁在这儿了。
陆长安心里暗暗嘆气,到底还是走过去坐下。
“儿臣认命。”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你还敢不认。”
陆长安把纸拉到跟前,提起笔,嘴里还是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
“儿臣原本只想混到天亮,谁知道这一坐,像把后半辈子的夜差都先领了。”
朱元璋眼底那股火又是一沉。
“你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就让你去东角门站一夜。”
陆长安立刻低头:“儿臣闭嘴。”
话虽如此,笔下已经重新动起来了。
他沿著昨夜的线往回补,把前头那张图画得更细。细到哪一处灯影能照出人影,哪一处旧墙脚容易压住脚步,哪一处迴廊看著敞亮,实则正好给熟路的人留一寸缝,全都添了进去。
侧书房里再没人多话。
只有灯火轻轻一跳,纸声细细地响。
御案后坐著皇帝,案侧站著太子,案边钉著一个困得眼皮发酸、手上却半点不慢的陆长安。外头的东宫还在夜里,这间侧书房却已经彻底换了气味。
陆长安把最后一笔收住,抬手將图推到御案正中。
朱元璋垂眼看了很久,才伸手,掌心朝下,重重压了上去。
满室灯火像在这一瞬都屏住了气。
“从今夜起。”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刀背上刮下来的,“凡东宫人,逐一过案。旧脸,旧路,旧手路,一个都別想带进明日。”
陈福应声。
压在御案上的那张图,墨跡未乾,门、廊、折角、灯位,全都摊在灯下。
朱元璋手掌没挪,只微微抬眼,看向案前眾人,最后落到陆长安脸上。
“自今夜起。”
他声音平平。
“此图作刀。”
他停了一瞬。
“按图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