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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奉天压入东宫,我今夜也別想睡了!

“画。”

陆长安笔尖一落,人就彻底进去了。

侧书房里只剩下笔尖擦纸的沙沙声。

他画得极快,也极稳。二门怎么折,夹道哪一段墙影最重,耳房门口的灯偏到什么角度,东角门外那片废交接台为什么正好能吞掉半个人影,一笔一笔,全补了进去。有几处他甚至只加了极小的记號。门槛磨损,墙脚旧灰,灯影偏斜,抬脚习惯,转身惯性,全是平日没人肯低头去看的东西。

朱標没出声,只站在一旁看著。

朱元璋也没说话。

倒是陈福往图上扫了两眼,忽然开口:“门內侧那一点,记得什么。”

陆长安笔尖顿了一下,轻轻一敲。

“磨亮了。”

“何意?”

“常有人提灯抱物从外往里进,脚步又熟,衣角会往门里这边带。旁处积灰,这一点会亮。”

他说完就落笔,把那一点极小的记號补了进去,没再停。

朱元璋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到了这会儿,昨夜那场刺局已经不止是昨夜的事。图上这些门、灯、影、折角,全在往同一个地方咬。

东宫里,有人把一条夜路养熟了。

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近了,是新调来的簿册和底档到了。匣子平码落地,封签轻轻一擦,那点声响不大,却叫人觉得心口被又压了一层。

“常宝成。”

朱標忽然开口。

常宝成立刻上前。

“奴婢在。”

“侧书房外,三重门禁。传话、送簿、押人,分开走。谁敢借熟脸靠近这边,不必多问,先拿下。”

“是。”

常宝成应得极快,转身时却先看了一眼外头那道旧迴廊,像是把某个在东宫用了多年的习惯当场掐断了,隨后才快步出去传令。

石通隨即抱拳:“陛下,二门、东角门、耳房外三处,臣亲自盯。”

“盯死。”朱元璋道,“谁想借夜色喘气,就让他死在灯下。”

“臣领命。”

小吉子也硬著头皮往前挪了一步,脸白著,声却压住了抖。

“奴婢也能盯细处。”

朱元璋眼皮一掀:“你会盯什么。”

小吉子咬牙道:“奴婢记人脸,也记脚步。谁平日走哪条廊急一点,慢一点,谁习惯往哪边让身,奴婢看得出来。”

陆长安提著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尖。”陆长安顺手接了一句,“又胆小,正適合看细缝。出了事,跑都跑不快,省得追。”

小吉子脸都白木了,也不敢反驳。

朱元璋冷哼:“你倒会替人派差。”

“儿臣惜命。”陆长安道,“多一双眼,总比漏过去强。”

朱元璋盯著他,眼底那股火又被撩起来一点。

“画完了没有。”

陆长安把最后一道线补上,抬手把图往前一推。

“够用了。”

“怎么用。”

“把图上的路,和值夜的人、掌灯的人、送物的人、出入的人一对,谁该在哪儿,谁不该在哪儿,就会自己浮出来。”

这句话一落,侧书房里更静。

连外头风声都像一下远了。

朱標盯著那张新补好的图,看了片刻。

“按图叫人。”

四个字出口,满屋气势陡然收紧。

朱元璋终於伸手,把那张图拿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纸上门、廊、影、灯、折角,还有那一点几乎不惹眼的磨亮痕跡,全带著新墨气。可他看过去时,眼里已经没有图,只有图后头那些还没被拖出来的脸。

片刻后,他把图重压回御案。

“传。”

陈福立刻应声。

常宝成在外头接了令,脚步声立刻远去。石通隨即往外,小吉子抱起记名簿,腿还发虚,人却跟上去了。侧书房一下动起来,却半点不乱,像一部刚被重手按住的机括,在同一个字下齐齐转开。

陆长安望著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眼前那层倦意更重了。

不是能立刻栽下去的那种困。

是眼看著活越来越多,命却半点不由自己的那种困。

他刚想往后退半步,给自己找根柱子借一借,朱元璋已经看了过来。

“你又想往哪儿缩。”

陆长安脚下一顿。

“儿臣想找个地方站稳些。”

“站稳做什么。”

“再不借个地方撑一下,儿臣怕一会儿眼花,把人点岔了。到时又得返工,活翻一倍,儿臣亏不起。”

朱元璋眼角一压。

“你还敢跟朕喊累。”

“儿臣不敢喊。”陆长安很识相,“儿臣只是实话实说。昨夜到现在,这条命还吊著,全靠事情太大,不敢倒。”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忽然抬手一指御案旁那张空椅。

“坐那儿。”

陆长安一愣:“义父,儿臣坐这儿不大合適吧。”

“朕让你坐,你就座。”朱元璋声音压得极冷,“图再补一遍。昨夜该有人、不该有人、该亮、不该亮的地方,全给朕写清楚。从今夜起,这案子你別想撒手。”

屋里眾人同时一静。

这不是多给一件差使。

这是当著东宫上下的面,把陆长安直接钉到御案边上了。

陈福抬眼,看了陆长安一瞬,又垂了下去。朱標站在案侧,没说话,只把案边另一摞空纸往陆长安手边推进了寸许。

陆长安看见这一推,心里最后那点侥倖也没了。

老朱不放。

太子也接了。

他今晚是真被摁在这儿了。

陆长安心里暗暗嘆气,到底还是走过去坐下。

“儿臣认命。”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你还敢不认。”

陆长安把纸拉到跟前,提起笔,嘴里还是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

“儿臣原本只想混到天亮,谁知道这一坐,像把后半辈子的夜差都先领了。”

朱元璋眼底那股火又是一沉。

“你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就让你去东角门站一夜。”

陆长安立刻低头:“儿臣闭嘴。”

话虽如此,笔下已经重新动起来了。

他沿著昨夜的线往回补,把前头那张图画得更细。细到哪一处灯影能照出人影,哪一处旧墙脚容易压住脚步,哪一处迴廊看著敞亮,实则正好给熟路的人留一寸缝,全都添了进去。

侧书房里再没人多话。

只有灯火轻轻一跳,纸声细细地响。

御案后坐著皇帝,案侧站著太子,案边钉著一个困得眼皮发酸、手上却半点不慢的陆长安。外头的东宫还在夜里,这间侧书房却已经彻底换了气味。

陆长安把最后一笔收住,抬手將图推到御案正中。

朱元璋垂眼看了很久,才伸手,掌心朝下,重重压了上去。

满室灯火像在这一瞬都屏住了气。

“从今夜起。”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刀背上刮下来的,“凡东宫人,逐一过案。旧脸,旧路,旧手路,一个都別想带进明日。”

陈福应声。

压在御案上的那张图,墨跡未乾,门、廊、折角、灯位,全都摊在灯下。

朱元璋手掌没挪,只微微抬眼,看向案前眾人,最后落到陆长安脸上。

“自今夜起。”

他声音平平。

“此图作刀。”

他停了一瞬。

“按图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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