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八个字,可谓是道尽千年相权之弊。”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非熟读史书、洞明政体者不能。翰林院本就是储才之地,修撰一职掌修国史,正需这等学识明达之人。”
“其次,他现任从八品典籍,升正六品修撰,是连升四级。”
“但父皇明鑑,典籍是管书架的,修撰是写史的,二者虽同属翰林,职能却有天壤之別。”
“以他的才学,做典籍是大材小用,做修撰才算人尽其才。”
“此外,一个修撰,不过是有了在文华殿站著说话的资格,既不是院官,更不掌实权。”
“儿臣只是觉得,让他以典籍之身,入东宫讲读,品级太低,他自己未必在意,但旁人看著,会觉得东宫轻贱文士。”
“至於东宫侍讲,本身更是没有品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標说著,语气停下,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老朱,“胡惟庸刚死,中书省將撤,朝堂上人心必然浮动。”
“这个时候,若是能破格提拔一个旗帜鲜明,拥护废相的低品官员,这是在向天下士子,传递一个信號。”
“只要拥护新政,便有出头之日。”
“沈端是一面旗。儿臣提拔他,確实惜才,但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新政。”话毕,朱標微微拱手,道:
“儿臣思虑已毕,请父皇圣裁。”
朱標给的官职高吗?不高!一个翰林院的修撰,根本没有实权,东宫侍讲更是没品级。
但是,架不住有人喜欢找茬,脑迴路迥异。
“標儿,你是要他做你的许敬宗吗?”老朱语气淡淡。
听到这话,朱標当场一怔,下意识对上老朱那淡漠的眸子。
许敬宗什么人?他自然知道。
在唐高宗废王皇后、立武则天的政斗爭中,他看准了皇帝心意,全力支持废后立武,由此从一个普通文官一路高升,最终官至宰相。
许敬宗上位,靠的不是政绩,是看准了皇帝心思,然后第一个替皇帝说出来。
最重要的是,许敬宗也曾掌修国史!
可以说,朱標这些话,精准地跟许敬宗凑在了一起。
朱標可太清楚自己老子是个什么性格了。
对文臣,有可能前一瞬还在欣赏,可下一刻就会心生猜忌,然后想著试探,再弄死。
“父皇……”朱標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老朱打断,““標儿,你过於得意了。”
朱標垂下眼帘,拱手低头,不发一言。
“咱不是在说你用的人不对,”老朱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你说他好,咱信你。”
“你看人的眼光,咱从不怀疑。但你不该让咱看出来。”
朱標的神情微微一僵。
“你方才说的,条条在理,无可挑剔。”说话间,老朱看向眼前的好大儿,眼底的温度一闪而逝,“可你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暴露了。”
“你暴露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打算……”朱標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说什么。
“你说李勉是一面旗,提拔他是为了新政。这话对不对?对。”
“但你心里想的,不只是新政。”老朱的语气愈发平缓,但朱標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你捫心自问,真的如此吗?”
知子莫若父,老朱太清楚朱標了。
朱標也低估了父亲对他的期望和关注度了。
“他说话新奇,拿捏恰到好处,不失分寸又恪守礼仪,让你有了一丝难得的放鬆。”这一刻的老朱,目光好似能洞穿人心。
朱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被他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这种放松,是称孤道寡者,过去不曾有,以后也不会有,甚至永远都不会有的!”
“但这种放松,在当下像一道光,出现在了你的生活里。”
老朱的声音开始低沉。
“称孤道寡者,自古皆如此!”
朱標抬头,看向威严的父皇,这一刻,他心底,不是怨为什么自己放鬆了一瞬,要被如此对待,他心中全是对父皇的理解。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懂事的过分的朱標知道,这是父皇对他的拳拳爱子之心。
但唯独没有觉得,这份爱已经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因为明白父皇都是在为他好,为了朱家的江山好,所以他必须要抗著。
他要做的更好,做的更多!
父皇,儿臣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