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大师自然是知晓的,苏茹过来探望了几次,也瞧出了端倪。
文敏受水月之命,隔三差五便送来些温和滋补的灵药。
苏茹来时,也会带些自己做的、易於入口的糕点和燉汤,她们看著“陆雪琪”一日日慵懒嗜睡,腹部渐隆,而“江小川”沉默而细致地照料著一切,眼神里的心疼与温柔藏也藏不住。
起初只是欣慰,欣慰这两人终於修成正果,感情甚篤,但渐渐地,水月和苏茹都觉出些不同来。
“雪琪”的性子,似乎跳脱隨和了许多,而“小川”则沉静得不像话,尤其照顾“雪琪”时,那眼神动作,竟让水月恍惚觉得,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照顾苏茹师妹的影子。
终於有一日,苏茹送来新做的茯苓糕时,忍不住拉著“江小川”到一旁,低声问:“小川,你跟师娘说实话,你和雪琪……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別的法子?”
陆雪琪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这些看著她们长大的长辈,便点了点头,简略道:“是,用了秘法,换了身体。”
饶是水月和苏茹见多识广,也被这话震得半晌无言。
水月目光复杂地看向榻上摸著肚子、正小口吃点心的“陆雪琪”,又看看眼前这个“江小川”。
良久,才嘆了口气:“胡闹。”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苏茹则是担忧:“这……这能换回来吗?对孩子可有害处?”
“生完孩子,便能换回。”陆雪琪答道。
水月和苏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她们早有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至於谁主动的……
大都猜都猜得出来。
水月走到榻边,看著“陆雪琪”那明显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板起脸道:“你也是,既有了身子,便好生將养,少胡闹。”
又转向陆雪琪,语气严肃。
“你既占了人家身子,让他替你受罪,便需好好待他,若让我知道你欺负他,我定不轻饶。”
陆雪琪垂首应道:“是,师父,弟子省得。”
水月看著她那恭敬中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虚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究没再多说,只嘱咐了几句好生休息的话,便与苏茹一同离开了。
自此,小竹峰上这桩“奇事”,在水月和苏茹这里便过了明路,两人来往得更勤了些,只是每次看到顶著对方皮囊的两人,神情总有些微妙的古怪。
小白蹭饭蹭得愈发理直气壮。
她似乎爱上了“江小川”(陆雪琪)做的饭菜,哪怕是最简单的清粥小菜,也能吃得眉眼舒展,有时她会倚在厨房门边,看“江小川”繫著围裙,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那专注的侧影,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似乎她也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
时间转眼即逝,很快便到了生產的时间。
竹舍里还瀰漫著淡淡的血气,混著热水和草药的温涩味道,窗开著一条缝,风溜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陆雪琪用“江小川”那双手,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拭著床榻上那人汗湿的脖颈、脸颊。
床榻上,江小川闭著眼,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花瓣,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几缕湿发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狠狠拧过一遍,连呼吸都透著虚浮的无力。
红璃坐在床尾,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乾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两个小小襁褓。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婴儿细嫩的皮肤时,停了一停,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归於平静,两个小傢伙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一点细弱的哼哼,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小小的拳头攥著,贴在腮边。
陆雪琪擦完了,將布巾扔进旁边铜盆,俯身,手撑在江小川身侧。
她用“江小川”的眼睛看著他,或者说,看著此刻躺在那里、属於她自己的身体。
那张脸是她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却因极度的疲惫和痛苦,显出一种陌生的脆弱。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额头,又往下,很轻地碰了碰他紧闭的眼瞼。
“小川。”她开口。
江小川眼睫颤了颤,没睁开,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模糊的气音。
“怎么样?”陆雪琪又问,手指滑到他脸颊,碰了碰,“还好吗?”
江小川终於费力地掀开一点眼帘。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慢慢才聚拢,对上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自己的脸,此刻却嵌著一双属於陆雪琪的、盛满担忧和……某种深沉东西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只极轻地动了下头。
“还……好。”
陆雪琪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確认他这话里有没有水分。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红璃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