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璃没抬头,將手里擦拭乾净的两个襁褓递过去,陆雪琪接过来,一手一个,抱得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
她走回床边,坐下,身子微微侧著,將两个小小的包裹,轻轻放在江小川枕边。
“看看。”她说。
江小川慢慢转过脸,烛光暖黄,映著两个並排躺著的小小肉团,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像两只小猴子,但眉眼轮廓,已能看出些精致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尖颤巍巍的,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颊,软的,温的。
他指尖停在那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视线,看向陆雪琪,苍白的脸上,很慢地,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
“真好看。”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晰了些,“和你……一样。”
陆雪琪没看孩子,只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个笑,她嘴角也弯了弯,很细微的弧度。
“嗯。”
“叫……什么?”江小川问,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脸上,来回逡巡。
陆雪琪静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平直,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哥哥,江云舟,妹妹,江月瑶。”
“江云舟……江月瑶……”江小川低声重复,念了两遍,又念了一遍,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著烛火,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看著陆雪琪,笑得更开些,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纯粹的欢喜。
“真好听,雪琪……真厉害。”
……
脑海里,一片寂静的深处,玲瓏“看”著。
透过江小川的眼睛,看著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看著他们无意识地咂嘴,看著他们细弱的呼吸让胸口微微起伏,看著江小川指尖颤抖著碰触他们时,脸上那种近乎神圣的、柔软的、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著她早已不存在的、却依旧会痛的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她,有孩子,有这间竹舍,有窗外的竹林和风。
没有我。
这个认知清晰得残忍,她等了数千年,她等到了,可那个人心里,早就住满了別人。
这两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会叫他爹爹,会缠著他要糖吃,会在他怀里撒娇,他们会一点点长大,长得像他,或者像陆雪琪,他们会分走他全部的注意,全部的爱,全部的未来。
而她,玲瓏,只能躲在识海深处,看著他为人父,看著他与挚爱廝守,看著他拥有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鲜活的、温暖的人生。
她想起千年前,她还活著的时候,他还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烛光,婴啼,爱人温柔的眼,和交握的手。
可现在……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触碰资格都没有的、可悲的旁观者。
江小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抚摸著孩子脸颊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玲瓏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波动,將自己更深地埋进黑暗。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他……觉得愧疚。
他已经够累了。
况且这是自己选择的路,能陪伴他身边。
够了。
这就够了。
……
陆雪琪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她看著江小川,慢慢说:“是不是,比什么……张小鼎,好听?”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一笑牵动了身下某处,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但笑意却没散。
“你……你怎么这么记仇……”
他喘了口气,才接上:“是是是……雪琪取的,都好听……最好听……”
陆雪琪这才真的笑了笑,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笑出来的那点湿意。
红璃一直坐在床尾,看著那两个小东西,这会儿,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哥哥云舟的脸蛋,小傢伙嘴巴动了动,没醒。
她又去碰妹妹月瑶的小手,那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指攥住了一点,红璃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软了一瞬,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向床上那两人。
“行了,刚生完,鬼门关走一遭,省点力气,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又低头逗了逗两个孩子,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温暖的红光,拂过两个小傢伙的眉心,两个孩子睡得似乎更沉了些,小脸上浮现出一点舒服的红晕。
江小川无奈地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也摇了摇头。
红璃逗弄了一会儿,身形渐渐变淡,像融化在烛光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