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需与诸位臣工再议......”
这句话,把宗泽的一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一个“议”字,是他赵构的“护身符”。
一个“议”字,把所有的担当都推给了別人。
想做,就乾纲独断。
不想做,就“再议”。
再议可以议到天荒地老,议到他宗泽白髮苍苍,议到江北百姓的心彻底凉透。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太听使唤,用手撑了一下地,才慢慢直起腰。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没法装作看不见。
赵构忽然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宗泽看见了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起身,对著赵构深深一揖。
哀默大於心死。
宗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到门口时,岳飞却忽然站住了。
他没有跟著宗泽出去。
宗泽一怔:“鹏举?”
岳飞转过身,面朝殿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压著什么。
突然,岳飞昂首下跪。
“殿下!”
这一声叫得极响,满殿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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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也是一愣,抬起头看向这个人。
岳飞紧咬牙关:“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军国大计,也不懂什么朝堂礼仪。小人在乡间的时候,亲眼看见金人来了,烧房子,抢粮食,杀老人,糟蹋女人。小人的同乡,是被金人的马踩断了一条腿的。小人的邻居王老伯,七十多岁的人了,金兵嫌他挡了路,一刀捅了个对穿,肠子流了一地,王老伯的老伴扑上去哭,被另一个金兵一枪挑起来,摔在墙上,脑浆子都溅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但抖的不是怕,是恨。
“殿下!金人掳了咱的官家,占了咱的京城,杀了咱的百姓,这口气,小人咽不下去!小人的兄弟们也咽不下去!河北的义军,一个两个都是庄稼汉出身,没读过书,没打过仗,可他们拿著锄头、拿著菜刀,也敢跟金人的马刀拼!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再不拼,子孙后代就得给金人当奴才!殿下!求殿下发兵北上!小人岳飞,愿为先锋,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小人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莫弃江北!莫弃百姓!”
说罢,岳飞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石板上。
咚咚咚三声,声声振聋发聵!
殿內死一般寂静。
赵构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抽搐。
他起初以为,这人不过是个精干的武夫,嗓门大些罢了。
可这一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宗泽的慷慨陈词更扎心。
因为宗泽说的是“社稷”、“天命”、“人心”,是大的道。
而岳飞说的是“同乡”、“邻居”、“庄稼汉”,是小的命。
赵构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窜。
他忽然觉得噁心。
不是被岳飞的话噁心的,是被自己噁心的。
因为他在听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救百姓”,而是“幸好这些事没发生在我身上”。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咬得他浑身发冷。
赵构还没开口,王渊突然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