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稳的时候,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扛著蛇皮袋的、拎著编织袋的、抱著娃的,全都往车门挤。
列车员扯著嗓子喊“別挤別挤,排好队再下”,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没人听。
“咱们先不急,还早著呢,等前面第一波人先下了再说。”
余文转头叮嘱一句,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抻了一夜,脖子这会儿僵硬得很,骨头都咔咔响了好几声。两天两夜的硬座,坐得他腰都快断了。
许心兰和陈锦书也揉著脖子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著车门口那乌泱泱的一堆人。
“走吧,跟著我,別挤散了。”
余文招呼她们一声,从行李架上拽下行李护著两个姑娘往车门挪,但还是挤了五六分钟才下了车。
脚一踩上站台,一股冷风就猛地灌进了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月底的燕京可比川蜀冷多了。
余文缩缩脖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燕京火车站。
站台很大,头顶是钢架结构的雨棚,顶上灰濛濛的。
远处是车站的主楼,是方方正正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墙面上掛著巨幅的红旗和標语。
“燕京站”三个大字掛在正中间,字体红彤彤的,下面是一行小字:
——“1959年建”。
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扛著行李的、举著牌子的、扯著嗓子喊人的,乱成了一锅粥。空气里混著煤烟味、汗味、还有煮鸡蛋的味道,熙熙攘攘的,倒是比赶场还热闹。
“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余文看著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场面,心里很有些感慨。
前世他在燕京漂了十几年,每次过年都得从这来回,对这个火车站太熟悉了。
千禧年后的燕京站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候车大厅装修得亮堂堂的,靠电子显示屏滚动著车次信息,到处是肯德基和便利店,站台上也乾净整洁,却是没了这股子烟火气。
现在是1978年。
“余文……”
身后传来轻轻的喊声,把余文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许心兰和陈锦书正吃力地拎著各自的铺盖卷和行李站在他身后,见他停下,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人来人往的站台,手紧紧攥著行李带,也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迈步子了。
“跟著我走就行。”
余文回过神来,伸手接过陈锦书手里沉得坠手的木箱子,“走吧,咱们別在这儿杵著,一会儿人更多了。各大学的新生接待处应该都在站前广场,好找得很。”
俩姑娘连忙点点头,一左一右跟在余文身后,顺著人流往出站口挪。
许心兰把装著录取通知书的帆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眼睛时不时瞟向两边,看著墙上的標语、穿著军装的兵哥哥、推著小车卖开水的老太太,眼里满是好奇,又带著点初到陌生地方的无所適从。
出了站口就是站前广场,新生接待处果然在这里。
各个大学的新生接待处一溜排开,都支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学校的名字:
“燕京大学”、“华清大学”、“燕京师范大学”、“燕京航空学院”等等。
牌子旁边还插著红旗,老远就能看见。不少穿著白衬衫的学生干部站在牌子后面,见人流涌过来,扯著嗓子喊著学校的名字,看见拎著行李的新生靠过来就热情地迎上去。
“別往前排看了,燕京师范学院在那边呢。”余文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写著“燕京师范学院”的木牌子,领著俩姑娘走了过去。
接待处的学生干部很热情,接过她们的录取通知书核对完,就帮著把行李往旁边的校车上搬。
陈锦书把最后一个网兜递过去,转过身看著余文,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余文,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下午……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学校逛逛?”
余文摆摆手:“今天怕是不行了,报到手续多著呢,还得回宿舍收拾东西,跟舍友熟悉熟悉。
这样吧,明天下午差不多3点我来你们学校逛逛,到饭点再带你们去外面吃顿好的。別忘了,高考前那天晚上在县城饭馆,我可说过考上了要请你们吃大餐的哈。”
陈锦书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好,那我们到时候在学校门口等你!”
旁边的许心兰一直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余文转头看向她,她才猛地抬起头,囁喏著挤出一句:“那……你报到的时候小心点。”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丟了?”
余文看著许心兰垂下眼帘失落的样子,伸手拍她肩膀安抚一句:“好啦,別耷拉著脸。京城交通这么方便,我到时候把自行车取出来,以后见面的日子多著呢。”
许心兰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又互相叮嘱了几句,余文才挥挥手,转身朝著广场另一边走去。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俩姑娘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也朝他挥挥手,直到他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人影了才放下手。
............
另一边,燕京大学新生接待处。
一张掉了漆的长木桌,上面摆著个搪瓷茶缸,后面立著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燕京大学新生接待处”几个大字。
崔道怡背著手站在桌子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站口的方向,脚底下还时不时地来回踱两步。
旁边的王新建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我说老崔,你至於吗?这才七点多,人家说不定下午才到呢。你倒好,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陪你在这儿喝西北风。”
王新建是崔道怡的大学同学,现在在燕大中文系当老师,这次负责新生接待。崔道怡昨天晚上就找到他,软磨硬泡非要今天一早跟他来接站。
“你懂什么?”崔道怡头也不回地说,“余文信里说27號报到,指定一早就到。再说了,再过三天《天行者》最后一期就连载完了,我不得赶紧跟人家保持好联繫?”
“行行行,你说的有理。”
说完,王新建又上下打量了崔道怡一眼,“对了,还没恭喜你呢,崔副主任。这才几个月啊,你就从组长升成副主任了。
也是,《天行者》《一代人》,再加上之前的《班主任》,最近文坛最炙手可热的几部作品全是从你手底下发出来的,你不升谁升?”
崔道怡笑得春风满面,却还是摆了摆手:“嗨,都是领导信任,同志们帮忙。主要还是余文写得好,你是没看见,读者来信跟雪片似的,每天都能收上一麻袋,几乎全是夸《天行者》和《一代人》的。”
他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也別怪我拉你来得这么早。你想想,20万字的长篇啊,11月初给我寄了前4万字,后16万字上个月就全交齐了。我估摸著,这一个多月他指不定又憋出什么新东西了呢。”
“行吧行吧,知道你捡著宝了。”
王新建无奈地耸耸肩,又看了看手錶,“可刚才到的那班就是成都来的10次特快啊,怎么没见著人?不会真要等到下午吧?下午我可还要值班呢,总不能在这儿陪你站一天。”
话音刚落,崔道怡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拍王新建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嚇了他一跳:
“来了来了!前面那个穿蓝布褂子、拎著帆布包的就是!”崔道怡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快步跑了过去,老远就挥著手,“余文!余文!这儿呢!”
余文正抬著头找燕大的牌子,听见喊声抬头一看,就见崔道怡兴冲冲地朝他跑过来。
“崔编辑?你怎么在这儿?”余文有些意外。
“我来接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