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刚过,余文揣著双手,哼著口哨,挎著帆布包,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燕大走。
“今儿个天气难得的不错嘛,乾脆腿儿著从四合院走到燕大,就当散散步了。”
反正之前在核桃湾那边,天天挑著担子来回二十里山路,这都走过来了。这几里路的平地,压根儿不算什么。
走了一阵,燕大的西门就在眼前了,余文眼前一亮,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上回坐校车过来,崔道怡著急忙慌地就把我拉进去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燕大的大门呢。”
这回算是有时间了。
余文在门口站住,仔细端详了一阵。入口是朱红漆三开的如意大门,门前还立著一对汉白玉石狮子。
左边那只脚底下踩著小狮子,右边那只脚底下踩著绣球。
门楣上悬著一块牌匾,上面是伟大领袖手书的“燕京大学”四个大字。
门里头两侧还立著一对华表。
“嗬,真是气派!”
余文看著这华表,嘖嘖称奇。
他之前在书上读到过,这两根华表是从圆明园迁来的。
汉白玉的柱身上雕满了云纹和蟠龙,顶上还蹲著一只石犼,派头十足。
他来了兴致,揣著手往华表那边走过去,想凑近了仔细瞧瞧。
走到华表跟前,余文差点被底下蹲著的人嚇了一跳,连忙低头定睛一看:
华表背后靠著个黑脸汉子,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歪著,正打瞌睡。
正是陈建功。
余文面色有些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建功背上背著一个用毛巾和背带缝的饭兜,脖子上掛著一个,左手还提著一个,足足三个饭兜。
每个里头都塞著个搪瓷饭盆。肩膀上还挎著个军绿色帆布包。
瞌睡打著打著,陈建功时不时点一下头。每点一下,胸前那个饭兜里的搪瓷饭盆就顛一顛,里头的铁勺子撞在盆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他也没醒,脑袋时不时又歪回去,过不了一会儿又点一下。
余文看了一阵,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建功,你这是干什么呢?”
陈建功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胸前那个搪瓷饭盆差点顛出去,他赶紧伸手护住。
抬头看见是余文,鬆了口气。
“你嚇我一跳。”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马波在图书馆那边,一大早就去了。郭小聪刚才跟我一块儿出来的,去了旁边海淀镇新华书店,买新一期的《人民文学》。
我在这儿等他们过来,一会儿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余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陈建功揉了揉脖子,好奇地看著余文:“你昨儿晚上怎么没回宿舍?我们仨等你到熄灯,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没有没有,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昨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孟编辑帮我找了座四合院,过程挺顺利的,当天就过户了。”余文轻描淡写地说。
陈建功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四合院?你刚来燕京就买了座四合院?”
“嗯,就在万寿寺旁边,离咱们学校三四公里,骑车一会儿就到。”
余文点点头,笑呵呵地邀请:“欢迎过来串门啊。”
同为作家,怎么差別就这么大呢?陈建功乾笑一声,羡慕地说:“真好啊,昨晚上我正看著书呢,结果还不到10点就熄灯了。”
正要接著说下去,目光忽然越过余文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眼睛一亮,连忙抬起空著的右手挥了挥。
怎么了这是?
余文好奇地回头一看。
是郭小聪。
郭小聪腋下夹著本杂誌,一溜小跑过来了。跑到华表底下,看见余文,惊喜地打了个招呼:“余文!你回来了?”
说完把手里的杂誌亮了亮,封面上印著“人民文学”四个大字,右上角是“三月號”。
他把杂誌往腋下一夹,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抱怨:“真没想到,海淀这么偏的地儿,新华书店都能有这么多人排队。正常来说都是8点半开门,我今天七点半就去了,到那儿一看,队伍已经从门口甩到巷子里了,挤都挤不进去。”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上回买二月刊是在西城那边的新华书店,结果也没买著,白白排了一个多钟头。
哎,还以为海淀镇这边能好点儿呢,结果更邪乎。”
陈建功看了看旁边脸色有些古怪的余文,咳嗽了一声:“正常。《天行者》完结了,咱们学校这么多喜欢文学的,排队去买也正常。”
郭小聪摇摇头:“压根儿不只是咱们学校的。那一长串队伍,旁边华清的学生也排了不少。我刚才还没挤进去呢,书店里头就喊『卖完了』。”
余文指了指他腋下的杂誌,好奇地问:“那你手里这本是怎么买到的?”
郭小聪苦笑著嘆了口气:“在正门口碰见个人。他瞧见我胸口別著的校徽,又看见我从新华书店那边垂头丧气地走过来。
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撩开他的帆布包,里头还搁著好几本呢。加价卖了我一本。”
怎么听著这么熟悉呢,这黄牛业务这么广泛?
余文面色更古怪了。
陈建功好奇地问:“加了多少?”
郭小聪愤愤不平地竖起一根手指,又弯了半截:“一块五。要不是我估摸著別的新华书店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情况,我才不捏著鼻子买呢。
本来马波托我帮他带一本的,这下好了,只能等我自己看完了,把这本借他看了。”
“嘿!”
正说著,一只手突然从华表背后伸出来拍在郭小聪肩膀上。郭小聪嚇得一哆嗦,差点把腋下的杂誌甩出去。
马波从华表后面绕出来,哈哈大笑。
郭小聪缓过神来,捶了他一拳:“你他妈属猫的啊,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
马波躲开他的拳头,挥挥手朝余文打了个招呼:“余文,昨儿晚上跑哪儿去了?陈建功还说你让人给拐了呢。”
余文把刚才跟陈建功说的话又重复一遍,马波和郭小聪听了,也沉默了。
余文看著眼睛都快成了熊猫的马波,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这眼袋怎么这么重?多早去的图书馆?”
马波回过神来,嗨了一声,摆摆手:“六点整,宿舍门一开我就去了,不去这么早不行啊。
前两天我吃完早饭六点四十过去,自习室那边早就坐满了,门口都蹲著一堆人。这些牲口,觉都不睡的。”
一旁的陈建功抖了抖身上的饭兜,搪瓷饭盆磕在一起,哐啷哐啷响了一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去食堂了。一会儿还得上课呢,去迟了说不定又跟图书馆一样,最后排都坐不下了。”
他看向余文:“你吃了没?要不要一块儿去?”
余文摇摇头:“还没呢,正要去宿舍拿饭盒。”
马波赶紧凑过来,拍了拍余文的肩膀,拍著胸脯说:“费那事儿干嘛?”
说著,他伸手指了指陈建功身上掛著的三个饭兜,“咱们一人多打一点儿,分著吃就得了。”
说完,他朝陈建功和郭小聪挤挤眼睛,也不等余文推辞,拉著他就往食堂的方向走。
郭小聪和陈建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四个人穿过西门,沿著石板路走了没多远,就到了燕大的大饭厅。
“这就是大饭厅啊?是不是寒酸了点?”
余文有些惊讶地抬著头。
眼前是一座单层的空旷建筑,灰朴朴的砖墙,坡形的屋顶,从外面乍一看跟个仓库似的。
推开门进去,里头空间倒属实不小,显得豁然开朗了许多。
整个大厅没有一根立柱,空间大得能装下上千人都有余裕,但是里边空荡荡的,连桌椅都没有。
“这真是大饭厅?怎么连桌椅都没有?那学三和学四食堂得寒酸成什么样?”
余文咂了咂嘴,一边琢磨著要不以后自己在家开火得了,一边跟著陈建功他们往前走。
大饭厅正对面,整整齐齐一字排开二十多个打饭窗口。窗口上方的墙上用红漆写著“节约粮食,杜绝浪费”的標语。
“我和马波去买饭,你和小聪在这儿等我们就行。”陈建功转头看向余文。
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站著几个,有的端著搪瓷饭盆,有的拎著铝饭盒,一边排队一边打著哈欠。
陈建功和郭小聪很是熟门熟路,径直往標著“早餐专用”字样的窗口走过去,余文赶紧拉住陈建功,从兜里掏出三毛钱和粮票塞到他手里。
陈建功倒也没推辞,接过去跟郭小聪一块儿排进了队伍。
余文四下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厅,扭头问马波:“这儿没桌椅,咱们一会儿是站著吃?”
马波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哎,人多的时候得站著,这会儿可不用。”
说著,他努努嘴,指了指大饭厅旁边的一块空地,余文好奇地往那边看过去。
那儿正堆著小山一样的大白菜、土豆和萝卜,用草帘子盖著,菜堆旁边零零散散搁著几张条凳,有的翻倒了,有的上面坐著人,端著饭盆正在吃。
马波嘿嘿一笑:“现在才刚开学,好些靦腆点儿的还不知道那儿能坐呢。我前两天趁人少的时候,打了饭就悄悄溜过去坐著吃,压根儿没人管。”
“可以啊,挺善於观察的嘛。”
能坐著吃,当然比站著好。余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一会儿,陈建功和郭小聪小心翼翼地捧著饭盒过来了。余文探头一看,眼前一亮——饭盒里除了白面馒头,居然还有几个花卷和糖包。
陈建功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今天运气好啊,咱们来得这么迟,花卷和糖包都没卖完。我还以为只剩下馒头和玉米窝头了呢。”
几个人在菜堆那边找了条长凳坐下来,余文拿起一个糖包咬了一口,稍微咂咂嘴品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