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渡接过来,拆开棉线,抽出第一页。
目光落在开头那两行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扫了眼第二页,又翻回来重看第一段。
“你这速度。“陈文渡把稿纸塞回牛皮纸袋,抬头看他,“是不给我们这些老编辑留饭吃了。“
陆沉笑了笑:“赶得上九月號吗?“
“三审流程在那摆著,我不能跟你打包票。“陈文渡把纸袋夹在腋下,想了想,“但我今天就看,看完直接送覆审。快的话一周出结果。“
“那我等您消息。“
陈文渡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楼梯扶手上,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对了,有件事。“
陆沉等著。
“汪曾祺。你知道吧?“
“知道。“
“上周刘心武把你路口的清样借给他看了。老爷子看完写了封信到编辑部,就五行字。“陈文渡把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一句是,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朝內大街的阳光打在柏油路上,晃眼。
汪曾祺这个名字,前几天还只是文学史上的一个符號。
此刻突然变成了一个隔空问他“下一篇写什么“的具体的人。
他抬起头:“这事儿……我得缓一下。“
“缓什么?“
“老爷子这封信,分量不轻。“
陈文渡笑了:“知道就行。“
陆沉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陈文渡腋下夹著的牛皮纸袋。
“不过您手底下这篇,算是我的第一个答覆。“
陈文渡低头看了眼纸袋,吐掉嘴里的烟,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路口八月號,下周二上市。王府井新华书店那边,每月刊物上市日开门前就排长队。这年头杂誌印数有限,去晚了只能等再版。你想看首发,自己提前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陆沉站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才转身出了编辑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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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了,朝內大街上骑车的人多起来。陆沉没急著回家,沿著街往东四方向走。
路过东四路口,马路牙子边上蹲著一个摆旧书摊的老头,面前铺一块蓝布,上面码著几十本旧杂誌和几摞落了灰的合订本。
陆沉蹲下来翻。
《人民文学》1962年合订本,封面脱了胶,书脊断了,但內页还算完整。他翻开目录,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汪曾祺,《羊舍一夕》。
“这本多少钱?“
“两毛。“
陆沉掏出钱递过去,老头从蓝布口袋里摸出一分的硬幣递过来,硬幣边缘磨得发亮,是五十年代的老一分。
“一毛九。品相不好,扣一分。“
陆沉把合订本捲起来塞进帆布包,站起身走到路对面的槐树荫底下,翻开那篇《羊舍一夕》。
汪曾祺的字乾净,白描到了极处反而有了油画的质感。不铺排,不煽情。
陆沉翻了三页,合上书。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两毛钱不到的旧合订本,里面是汪曾祺十几年前的稿子。
而几个小时之前,他把自己的新稿子放在了汪曾祺想看的那张桌上。
两代人的字,在同一个下午,隔著十几年,在他帆布包里挤著。
这个巧合,他想跟人说。但没人可说。
陆沉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建国后进bj文联,后来调京剧团当编剧,浩劫里封了笔。
去年才平反回家,正在重新拿笔的节骨眼上。
现在的汪曾祺,需要一个信號:文坛的窗户开到了什么程度,他那种不讲阶级斗爭、只写人间烟火的路子,能不能走。
而陆沉的《吃》和《路口》,恰恰就是这个信號。
不哭不喊,不喊口號,只把事情写清楚。
陆沉把合订本揣好,穿过马路,往公共汽车站走。
走到站台,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下周二,八月號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