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手段,即便是世族老成主事,亦难做到。郎君何以至此?”
李孜端坐应答,守礼而坦荡:
“南迁路途多险,全仗庄中士卒守备、工坊器械得力。沿途赖两样器物自保,一是连发劲弩,二是火炸陶罐。乱贼无甲无备,闻声即溃,方得保全族眾平安。”
蔡瑁微微頷首:
“连弩古已有之,只是难精。不知你所言火炸陶罐,是何器物?”
“乃是矿石杂料配伍而成,入罐引火,触之即爆。”李孜据实作答,“声势震天,震慑乱兵有余,故而太平道流寇一触即溃。”
话音落,厅內微静。
蔡瑁不言。
身侧黄幕僚欲开口试探,被他眼神止住。
少顷,蔡瑁话锋一转,神色依旧平和,却带州府法度重量:
“郎君天资绝世,器物精巧,诚然难得。只是汉律有规——民间私造军器异械,歷来受限。西山新庄初立,根基尚浅,可知其中分寸?”
他要確认:这个六岁神童,是懂规矩的奇才,还是恃才妄为的隱患。
厅內气息微凝。
典韦廊下立身,气息微沉。陈宫从容端坐,静待对答。
李孜答:
“晚辈知晓法度。”
“庄中卫卒百五十人,尽数录入襄阳县正版户籍,器械只为守庄护民,不贩、不私、不妄用。南迁自保,事出乱世权宜,县衙有案、府衙可查,並无逾规之举。”
句句守律且合规,堵住发难余地。
蔡瑁点头:
“你懂法度,便好。”
他顺势转入正题,回归士族最稳妥的相处之道——商事联结。
“蒯氏已与庄中结纸货之利。我今日前来,不欲与蒯氏爭同业之利。”
他看著李孜,语气诚恳:
“近闻郎君庄中出新式曲辕犁,省力过半,利农甚大。我蔡氏沿江良田数千顷,佃户无数。若犁具果真精妙,我蔡氏愿先行合作。”
李孜从容回道:
“曲辕犁確有实效。只是工坊初启,產能不足。晚辈可先赠两具样犁,供蔡公田间试耕。成效若实,下月量產,优先供给蔡氏。”
蔡瑁讚许:
“郎君处事稳慎,远超龄辈。样犁我按市价兑值,不占稚子人情。首批量產,我预定五十具。”
商事既定,蔡瑁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送至庄门,蔡瑁立在马前,以世家长辈身份,对著年幼的李孜,叮嘱一句肺腑之言。
“郎君天纵奇才,身怀利器、手握实业,將来必成大器。”
“只是襄阳士族盘根错节,水深难测。你年幼负重,锋芒太露,最易招人侧目。”
他语气郑重:
“有才当守拙,有利当留余。与人相交,凡事自留三分余地,方能稳立乱世。”
语毕,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队扬尘而去。
归至正厅,陈宫復盘:
“蔡瑁全程持长尊之礼,看似温和访贤,实则步步勘底、试压边界。”
“他弃纸择犁,是不愿与蒯氏同业相爭,意在另闢绑定之路,维持荆襄二族制衡格局。”
李孜点头:
“蒯良重名重稳,蔡瑁重实重权。蒯家求文路名声,蔡家求农路根基,二者各取所需,便不会联手制我。”
典韦皱眉:
“他那般叮嘱,是好心,还是提防?”
“皆是。”
李孜淡淡道:
“他惜我奇才,亦惧我未知深浅。他今日亲眼所见,我庄有礼、有规、有兵、有器、有实业,却始终守幼辈本分、不越礼法。”
“故而他愿意合作,亦提醒我藏锋。这是世家强者,对潜在新锐的最优相处姿態。”
陈宫稍默,忽然想起一处关键疑点:
“蔡瑁自言滯留江陵数月。江陵至襄,水路不过数日。他滯留许久,绝非寻常田產商事所能解释。”
李孜抬眸,眼底深沉。
这处空白,他自蔡瑁入城伊始,便暗自记在心中。
“江陵毗邻南郡、连接荆南。”
“太平道暗流遍布荆豫,他偏偏在最关键的数月滯留南疆不归。”
“此事,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