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异变的,是日日抄书购纸的郡学生徒。
有人习惯性伸手取左伯纸,指尖一空,方才惊见案上新品。
拈纸入手,触感全然不同。
无麻纸的粗涩,无旧纸的杂粒,纸面细腻如玉,触手顺滑温润。
“此纸何价?”
掌柜应答:“雪纸精工难求,月產不过两百张。一沓五百钱,不拆零、不议价。”
满堂生徒譁然。
寻常左伯纸一沓不过八十钱,粗麻纸更廉。五百钱一沓,足抵两石粟米之资,绝非寒门书生所能承受。
最先触纸的生徒虽满心艷羡,依旧轻轻放回案上,坦言无力购置,却转身奔走郡学,將绝世新纸之事传遍学宫。
不过半时辰,郡学经师、生徒络绎奔赴蒯家书铺,围而观之,无人敢轻易触碰。
一位执教数十年的老经师拨开人群,取纸迎光细察,见纸面纤维细密均匀,无一丝杂质斑驳,眼底难掩震惊。
他浸淫文墨半生,从未见过如此上乘纸张,当场斥资购下一沓。
有经师带头,剩余纸沓顷刻抢手。半个时辰售出六沓,余下四沓,掌柜直接封货停售。
按蒯良吩咐,两沓送入蒯府自用,两沓装匣送往江陵黄氏,作荆襄士族雅物互通。
入夜,蒯府书房烛火通明。
蒯良手执雪纸,反覆摩挲、透光细观,最后提笔落字。
墨落纸面,吃墨沉稳、不洇不晕,笔画利落如裁,质感远胜左伯纸。
他眸色微动,侧首看向蒯越:
“昔日你亲探纸坊,三匠三屋,產能微薄。”
蒯越頷首:“属下所见不假,工坊规制极简。”
“极简工坊,出凡俗粗纸尚可,绝无可能出此绝世精工雪纸。”
蒯良缓缓放下纸笔,笑意深长:
“可见西山稚君,藏技极深。他將雪纸独家售我,不是求財,是结缘。”
“这士林人脉,远比眼前薄利贵重。纸坊深浅,不必再探。守住独家经销,便是我蒯氏最大便宜。”
蒯越心悦诚服,拱手应诺。
蔡府书房內,蔡瑁的心境截然不同。
黄幕僚携两沓雪纸入內,躬身呈上。
“主公,此即峴隱庄新出雪纸。”
蔡瑁並未伸手触碰,只遥遥对光一望,看清纸色肌理。
“好手段。”
“寻常庄纸走市井薄利,稳口碑、通民用;精工雪纸锁產量、抬品阶,专供士族高官、名士经师。”
他一语道破內核:
“卖的不是纸,是士林入场券。蒯家掌书铺、接文路,从此握著全襄阳最精雅的文墨人脉。每一张雪纸流出,都是蒯氏的人情声望。”
黄幕僚低声请示:“主公,我等是否亦可前往议价,分一纸利?”
蔡瑁摇头,笑意收敛,目光清亮:
“不可。”
“犁为农本,归我蔡氏;纸为文本,归他蒯氏。这是那孩子提前划好的道,两路並行、互不侵轧。”
“我先择犁,便是认下农利赛道。今若贪纸利、跨界爭抢,便是破了对等规矩。一次失规,日后再无稳固合作。”
他將雪纸推置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我纵横荆襄多年,与人博弈无数。今日方知,西山六岁稚童,布局制衡,竟在我等之上。”
夜色渐沉,襄阳满城灯火次第熄灭。
东市市声散尽,汉水晚风穿城而过。蒯家书铺封藏锦匣雪纸,蔡府管事灯下核算犁具订单,士族各取其利,各安其道。
西山峴隱庄,灯火如豆,静謐安然。
李孜独坐案前,落笔书写新的物料配方。
外界喧囂名利、士族制衡、人情算计,尽在他一念排布之中。
年少沉静,眼底藏著远超襄阳一城的方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