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和六年,岁在癸亥,八月初三。
巨鹿城外,郊野筑通天祭坛,坛高九丈,应九九纯阳之数。
坛分三重,下坛绘九州山川、四方岳瀆,中坛篆刻二十八星宿周天星象,上坛竖一丈二尺黄纛大旗,硃砂大书八字,笔势狰狞,刺破长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绢为旗,长风猎猎,翻卷如亿万黄蝶凌空;坛四角立青铜大鼎,鼎內燃九转通灵符,青烟扶摇直上,凝而不散,直贯云霄。
四方太平道徒,携老扶幼奔赴巨鹿,旬日之间聚徒十万,尽裹黄巾,褐衣赤足,漫野排布,远望茫茫黄黄,宛若沧海黄浪,覆压百里郊原。
辰时三刻,三通牛皮战鼓擂动,鼓声沉雄,震得大地颤动。
八方號角齐鸣,呜呜声穿云裂石,响彻冀州四野。
张角披髮跣足,身著织金黄锦法袍,手持南华老仙所授九节桃木杖,步踏禹步,从容登坛。
二弟张宝、张梁分立左右,一人捧《太平要术》天书,一人持符水金鼎,威仪赫赫,隨行登坛。
角立身坛顶,面南背北,闭目仰天,默然良久。
俄而狂风骤起,沙石飞扬,云气翻涌,天地骤暗。坛前沿岸古柳十余株,尽被狂风摧折,断枝横飞,天地异象乍现,坛下十万道徒尽皆惶惧,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张角高举九节杖,声如洪钟,压过漫天风啸:
“汉祚四百,宦竖专权,天子昏弱,官吏酷虐,赋役繁重,万民流离!今汉室气数已尽,天道改元,黄天应运而兴!吾奉南华仙师法旨,顺天应民,代天伐汉,救苍生於倒悬!”
言罢振臂高呼: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万道徒同声呼应,声浪叠涌,撼山震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声传十里,巨鹿城头戍守官兵,闻声股慄,面无人色,持刀之手尽皆发抖。
张角焚三道通天符:首符祭天,稟天道改运;次符祭地,赦世间民苦;三符祭四方鬼神,盪汉家气运。
符烬升空之际,天际一道赤虹横贯南北,霞光落於坛顶,道徒见此异兆,叩首嚎呼,篤定天命归黄。
张角取匣中黄巾,自裹额间,朗声號令:
“自今日始,天下太平道眾,皆裹黄巾为號!黄天既定,汉室必倾,凡裹黄巾者,免徭、免税、共均分田,同享太平!”
十万徒眾一时束巾,漫野黄巾起伏,势如黄土洪流,倾覆冀州大地。
——
同一时辰,八州三十六方渠帅,同日举兵,四海烽烟並起。
冀州:大方渠帅程远志、邓茂,聚眾五万,北攻涿郡。沿途苦汉爭相归附,旬日聚兵十万,郡县望风而降。
幽州:渠帅高升,斩涿县县令,悬首城门,幽北黄巾遍地,太守刘卫闭四门死守,不敢野战。
青州:渠帅卜己、张伯,统兵六万围攻北海,国相弃城遁走,百姓大开城门迎黄巾入城,尽分官仓粟米,饥民欢声动地。
徐州:马元义旧部唐周、许韶起兵,下邳、彭城同日陷落,徐州刺史陶谦勒兵守城,固守不出。
兗州:陈留、东郡、任城尽叛。外黄、雍丘、襄邑三县太平道徒夜开城门,郡县顷刻易主。陈留太守王宏素有防备,奈何道徒遍布衙署乡野,內外夹击,只得收拢残兵,退守陈留大城,四面被围。
豫州:大方渠帅波才、彭脱,聚眾十万起於潁川,连破阳翟、长社、舞阳诸城,潁川太守弃印逃亡,郡儒四散避难。昔日潁川奇才郭嘉,早已脱身故土,棲身荆襄峴隱庄,避此兵祸。
荆州:南阳渠帅张曼成,起兵数万,阵斩南阳太守褚贡,悬首旗杆,南阳一郡尽归黄巾。荆北各县道徒暗流涌动,蠢蠢欲动,唯襄阳士族把控严密,暂未大乱。
扬州:九江、丹阳黄巾四起,官吏逃窜,江南震动。吴郡、会稽道徒暗藏兵甲,串联乡野,只待军令便即刻起事。
八州同日造反,州州告急,县县烽火。
驛道羽檄如雪片飞赴洛阳,奈何官道多被黄巾截断,十道急报,难有一道入京。
洛阳深宫之內,天子宴饮,阉宦弄权,全然不知天下已然崩裂。
——
巨鹿祭坛事毕,张角分派军政:张宝领兵五万,攻取广宗;张梁领兵五万,进取下曲阳;自领中军十万,坐镇巨鹿,统筹八方。
传令三十六方渠帅,整飭兵马,约八月十五,会师洛阳,倾覆汉廷。
诸將散去,帐內独留豫州外黄分坛头目赵疤。
赵疤满身烧伤,衣衫破损,自昆阳穀地昼夜兼程奔回巨鹿,跪伏帐下,大气不敢出。
张角横九节杖於膝,眸色深沉,缓声发问:“外黄叛徒李元芳一事,你细细再稟。”
此前马元义在洛阳伏诛,张角便已知麾下渠帅李元芳私通官府、叛离太平道,一直下令搜捕,赵疤正是奉命追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