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洛水汤汤绕帝畿,丹墀朱户映霞暉。
繁华难掩民生苦,三教分驰道式微。
景和九年孟夏,中原麦浪翻金,榴花燃遍郊野,伊闕城明道大会的余温尚未散尽,苏清玄已踏著孟夏的晚风,行至大夏王朝的帝都洛阳城下。
自江南清溪镇始游学几载,苏清玄从一介布衣稚子,成长为三教融通的年青俊彦。他踏过西域的戈壁流沙,见过北疆的边城风雪,悟过琅琊山的阴阳太极,参过大觉寺的禪心空性,怀中三宝——儒门心法残卷、青铜古印、上古枯木,早已在红尘歷练中彼此共鸣,三教义理如百川匯海,在他丹田內凝成一股圆融无碍的本源之气。
此刻立於洛阳城南门的天津桥头,抬眼望去,帝都的雄奇与繁华扑面而来。北依邙山,南临洛水,虎牢关扼东,函谷关控西,千年古都的气韵如苍松古柏,沉淀在每一寸砖瓦之间。高大的朱雀门巍峨矗立,朱红漆皮虽经岁月磨蚀,却依旧透著皇家的威严;门楣之上“大夏帝都”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由高祖皇帝亲书,在孟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入城之后,街巷间的景象更是令人目不暇接。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如镜,两侧商铺櫛比鳞次,酒肆茶坊的幡旗迎风招展,“天下第一楼”的酒幌高掛,“百味居”的点心香气飘出半条街;身著锦服的王公贵族策马而过,腰间玉带叮噹作响,身后僕从紧隨;身著儒衫的士子们三五成群,手持书卷高声论道,意气风发;身披道袍的道长们飘逸而行,拂尘轻挥,引来一眾信眾围观;身披袈裟的僧人沿街化缘,禪杖拄地,梵音裊裊。
洛阳作为天下首善之地,果然名不虚传。比之江南清溪镇的烟雨温婉,比之伊闕城的三教爭鸣,这里更显雄浑壮阔,人文薈萃。苏清玄身著发白的粗布青衫,背著简单的书箱,行走於市井之间,布衣素履,却丝毫不显突兀——五载游学,他早已將三教的端方、飘逸、慈悲,尽数融入骨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超凡出尘的气韵,路人见之,多会侧目称奇。
他本欲先归江南清溪镇,探望双亲,却转念一想,洛阳乃天下中枢,三教云集,朝堂所在,正是检验自身道心、体察天下大势的绝佳所在,待此边事了,再返清溪镇。隨即便暂且搁置归乡之念,寻了城南一处便宜的客栈住下,每日晨起,便漫步於洛阳街巷,观市井万象,察民生疾苦。
初入洛阳,苏清玄所见皆是繁华。洛水之上,画舫凌波,丝竹不绝,舟中仕女笑靨如花,与岸边的杨柳相映成趣;邙山之中,道观佛寺星罗棋布,晨钟暮鼓梵音繚繚,香客游人络绎不绝;城內的国子监、太学书声琅琅,学子们埋首经卷,期盼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般盛景,让苏清玄心中生出几分慰藉。他想起五载前离乡时,清溪镇也是一片太平寧静的光景。如今天下虽非太平,却也无大乱,三教文化在中原大地依旧兴盛,大夏王朝的根基尚在。
可这份慰藉,不过三日,便被街头巷尾的细碎声响,敲出一丝裂缝。
那日清晨,苏清玄沿洛水畔漫步,欲观帝都水景,却见桥洞之下,蜷缩著数十名衣衫襤褸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单薄,有的抱著襁褓中的孩子,低声啜泣;有的拄著拐杖,望著洛水滔滔,眼中满是绝望;还有的孩童饿得哇哇大哭,母亲只能以乾枯的草根餵予,却依旧止不住孩子的啼哭。
洛水畔本是洛阳最繁华的所在,画舫往来,游人如织,可这些流民,却被视作尘埃,无人问津。苏清玄心头一沉,快步上前,从书箱中取出乾粮,递与最年幼的孩童。孩童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母亲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洛阳府加征河工税,说是要修河堤防涝,可税银被官吏贪了大半,河堤修了一半就停了,今年春雨多,河水快漫上来了,我们家田地被淹,房子被冲,只能逃到城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一旁的小贩见状,也嘆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苦声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洛阳城看著繁华,底下的苦处,说也说不完。官府加征苛税,官吏贪墨,中饱私囊,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一天赚的钱,大半都要孝敬吏役,稍不留意,就被抄了摊子。前几日,城西的张老汉,只因交不出人丁税,被衙役打断了腿,如今还躺在破庙里呢……”
苏清玄闻言,心头一沉。他在游学途中,见过安丰堤的洪灾,见过寒石镇的仇杀,却从未想过,作为大夏王朝的帝都,洛阳城竟也藏著这般深重的民生疾苦。繁华的宫闕朱户之下,是流民的哀嚎;热闹的市井街巷之中,是官吏的苛政;鼎盛的三教坛城內,莫非信徒皆已蒙尘?无人来仗义执言,无人来过问这世间疾苦?
他沿著洛水继续前行,又遇数名吏役,手持棍棒,驱赶街边摆摊的老妇。老妇的摊位不过是几篮新鲜的芍药,却被吏役一脚踢翻,芍药散落一地,被马蹄踏得稀烂。老妇哭喊道:“官爷,我不过是卖些芍药换些米粮,何至於这般狠心?”
为首的吏役满脸横肉,一脚踹在老妇胸口,狞笑道:“老东西,洛阳府有令,凡街头摆摊者,皆需缴纳市税、人头税,你不交税,便是抗命,打你都是轻的!”
苏清玄上前一步,拦住吏役,温声问道:“敢问官爷,洛阳府的市税、人头税,是何章程?为何此前未见官府公示?”
吏役见苏清玄,气度不凡,却布衣素身,眼中有几分忌惮,又闪过一丝轻蔑,色厉內荏道:“小子休得多管閒事!洛阳府的章程,岂是你一个乡巴佬问的?再敢多言,连你一起打!”
说罢,吏役挥棍便要打向苏清玄。苏清玄侧身避开,丹田內三教本源之气缓缓流转,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縈绕周身,吏役只觉心头一震,棍棒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敢怒不敢言。苏清玄见此情景,心中愈发沉重。帝都之地,吏治竟已腐败至此;繁华之下,民生竟已困苦至此;而这大夏王朝的盛世外衣之下,恐是千疮百孔。
他没有与吏役过多纠缠,只是扶起老妇,將散落的芍药一一捡起,放入竹篮之中,又从书箱中取出几文铜钱,递与老妇,温声道:“老人家,这些钱你拿去买些米粮,莫要再摆摊了,小心再遇歹人。”
老妇接过铜钱,泪水纵横,对著苏清玄连连叩首:“公子是好人,是好人啊……”
苏清玄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前行。他忽然想起澄空老僧在伊闕城的点化:“三教合一,非混同杂糅,乃理归一心,分用而合本。”可观如今洛阳现状,三教各自为阵,面对民间苦难,事不关己高高掛起,非但未能合本济世,反而成了內耗纷爭的根源,而底层百姓成了最终受害者,这便是末法之相?
当日午后,苏清玄行至洛阳城中央的修德广场——正是大夏朝三教论道总坛所在。
只见广场之上,儒门、道门、佛门各占一方,坛旗猎猎,信徒云集,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闹闹哄哄。
儒门坛前,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儒,身著锦缎儒衫,手持玉柄麈尾,正对著一眾士子高声宣讲:“孔孟之道,乃天地万世不易之理!儒者以礼立序,以仁安民,入世治世,匡扶纲纪,此乃大夏正途!道佛二家,空谈玄理,避世无为,非但无益於国计民生,反会乱我朝纲!我等当独尊儒术,黜异端,方保天下太平!”
他话音落,身后的弟子纷纷附和,声浪震天:“独尊儒术!黜异端!安天下!”
苏清玄冷眼瞧去,见这大儒麈尾之上,嵌著一枚极小的青雀纹玉饰——那是当朝丞相张从尧的府徽,洛阳国子监半数生员,皆出自丞相门下。所谓尊儒黜异,不过是借儒门大义,为朝堂党爭张目罢了。这一层隱秘,广场之上万千信眾无人察觉,唯有苏清玄游学数载,遍识天下权贵印记,且融三教灵韵,心思玲瓏剔透,感应觉知早已异於常人,一眼便看破了其中关窍。
道门坛前,一位身著八卦道袍的道长,仙风道骨,手持拂尘,闻言嗤笑道:“杨先生所言差矣!天地大道,本於自然,《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儒者拘泥礼教,以人力强定秩序,反违天地本心。我道家炼心合天,顺应四时,不妄为、不执念,万物自化,天下自安,岂是迂腐的儒门可比?”
一旁的道士们也纷纷起鬨:“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儒门迂腐!”
这道长道袍领口之下,隱隱露出一块鎏金令牌,牌面刻著“柳”字——乃是当朝国舅柳承业的私记。柳氏乃后宫外戚,掌皇家宫苑营造,洛阳城外三座皇家道观,皆由柳氏出资修建,道门弟子受其供养,自然要为外戚势力辩驳,借道门之理,与儒门丞相分庭抗礼。这般依附权贵的行径,只有嘴上念经,无正念、无正行,早已失了道家清净无为的本性,苏清玄看在眼中,只觉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