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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金殿三策惊龙座 青衫一仕入朝堂

此时,那王文远忍不住低声嘀咕:“巧舌如簧。”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大殿中颇为清晰。景和帝目光如炬,扫了他一眼,王文远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此番应答,算是给儒道正名,国舅柳承业暗自盘算,不如借势踩一踩佛门,出列道:“苏公子言佛化心,可佛家讲『空寂无我』,不问俗世,出离尘俗,向来『超凡脱俗』,”这四个字故意加了重音,“若以佛化心,岂不是让人人漠视疾苦,任由官吏贪腐,人人超凡脱俗?”

苏清玄目光望向柳承业,温声道:“柳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偏颇。佛家『空寂无我』,是破执念之空,非弃眾生之空;『不问俗世』,是不执於名利,非不施於慈悲。《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者,不执於权位,不执於私利,生其心者,生其慈悲之心,生其救拔之心。若官吏以佛门之名,行贪腐之实,百姓以佛理之名,行暴乱之举,此非佛之过,乃人心之过。佛化心,是化百姓心中之暴戾,化官吏心中之贪慾,使百姓知感恩,官吏知敬畏,此乃安民之良策。人人超凡脱俗,是心中无戾气,只有慈悲净念的升华,是人人都可达到的境界,而非是对责任的逃避。”

殿中官员闻言,皆面露恍然之色。先前附和张从尧的儒门官员,此刻也纷纷低头,思索苏清玄所言的三教合一之策。景和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灼灼地看著苏清玄,眼中的讚赏之色愈发浓郁。

老秀才李方此刻已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赵明成道:“苏公子之言,切中时弊,发人深省啊!老朽蹉跎半生,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今日方知治世大道,当兼容並包!”赵明成微微点头,看向苏清玄的目光,已带上了钦佩。

苏清玄见时机已到,进一步阐述道:“陛下,学生以为,三教合一,非混同杂糅,乃理归一心,分用而合本。儒为治国之骨,道为修身之筋,佛为化心之血,骨立则纲纪正,筋强则吏治清,血和则民心和。如此,北疆狄蛮不足惧,內地流民不足忧,三教纷爭不足患。”说到此处,苏清玄面色肃立恭敬,对著萧衍叩首作礼,“所以学生斗胆......皇上圣明,请予学生翰林院编修之职,赴江南任知县,学生先以江南为试点,行三教合一之治,为天下立標杆;若能成功,再逐步推广,整肃吏治,安抚民生,进而抵御外侮。三教整合归一,终將成大夏安邦之策。”

他的声音,坚定而自信,清亮而鏗鏘,如金石落地,在金鑾殿中迴荡。每一句都切中时弊,每一条都切实可行,既有儒者的家国大义,又有道者的自然智慧,还有佛者的慈悲胸怀,竟让满朝文武无人能驳。

张从尧脸色铁青,却又无从反驳。他深知,若苏清玄的三教合一之策被天子採纳,寒门士子將崛起,他的儒党势力必將被削弱,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但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也不敢当面再出言反对。

柳承业这时与藩王萧璟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他们没想到,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深的道心与如此周全的治世之策,若让他入仕掌权,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此时,景和帝方將目光转向其余应试者,依例询问。张汝贤上前,所言无非是“尊儒术、明礼法、严考课”等老生常谈,虽引经据典,却无新意,更无应对时艰的具体良方。王文远更是语无伦次,只知附和国舅,大谈道家祈福禳灾,於治国毫无建树,引得景和帝眉头微蹙。老秀才李方虽见识有限,但胜在熟悉民间疾苦,所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策颇为务实,得了天子一句“老成之言”。赵明成则就“清丈田亩、严核吏治”侃侃而谈,条理分明,举措具体,显是实干之才,景和帝亦微微頷首。然此四人之对,与苏清玄高屋建瓴、融合三教、直指根本的宏论相比,高下立判,优劣自分。

景和帝缓缓站起身,走下龙椅,来到苏清玄面前,语气激动:“清玄!你所言三教合一治国策,乃朕闻所未闻之见!朕登基九年,夙兴夜寐,却始终未能破局,今日得你一言,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朕意已决!苏清玄以布衣之身,献三教合一治国策,切中时弊,安邦定国,乃天授之才!朕打破常规,授苏清玄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即刻外放江南平江府清溪县知县,兼管三教事务,先行试点三教合一之治!若能治绩卓著,朕必加官进爵,不负其功!”

略作停顿,景和帝目光扫过其余士子,续道:“北地秀才李方,心系黎庶,务实敢言,授河北府某县县丞,佐理民生。河西小吏赵明成,熟稔吏事,精於实干,授河东府某县主簿,协理田赋刑名。尔等当以苏清玄为楷模,勤勉任事,造福一方。”至於张汝贤、王文远之流,景和帝只淡淡道:“张汝贤、王文远,可入国子监肄业,继续研读经义,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虽品级不高,却属中枢清要之职,寻常寒门士子需经数载寒窗,从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升迁,方能得此职位,而苏清玄竟以布衣之身,一朝金殿对策,便直入清贵之职,更兼外放知县掌一县实权、兼领三教事务,这等破格擢拔,自大夏开国万年以来,闻所未闻!而李方、赵明成亦得实缺,虽品级不高,却是寒门士子难得的晋身之阶。张汝贤、王文远则仅得虚名,实是黜落,张、王二人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

阶下百官心思更盛,有本是寒门背景,艰难求存的官吏暗自攥拳,眼中重新燃起希冀之光——这是寒门士子破局的曙光;有与张柳藩王沆瀣一气的世家权贵面色铁青,恨不能当场暴走,却慑於天子之威,只得噤声。

张从尧指节攥得发白,玉柄麈尾几乎要折断,他望著阶下青衫少年,眸中阴鷙如冰:此子不除,必成儒党心腹大患!柳承业皮笑肉不笑,袖中握拳,心中已盘算著联络江南道门长老,暗中给苏清玄设下绊子;藩王萧璟,指尖佛珠转得飞快,心念电转,欲要传信河洛大本营,务必在苏清玄赴任途中,截杀於荒野!

苏清玄神色恭敬,撩衣跪地,三叩首谢恩:“臣苏清玄,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以三教济世之理,守清溪一县之土,安一方百姓之生,整吏治,清积弊,不负陛下重託,不负苍生期盼!”

李方与赵明成亦隨之跪倒谢恩,声音激动哽咽。老秀才李方更是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赤诚,景和帝见状,愈发动容,当即命內侍取来御笔丹书,亲书“清和济世”四字匾额,又解下腰间羊脂白玉佩,赐与苏清玄:“此佩可通江南各州府驛站,遇地方阻挠,可持佩直诉中枢。朕在洛阳,静候清溪治绩!”

“臣遵旨!”

金鑾殿上,龙顏大悦,殿试就此落幕。百官退朝时,看向苏清玄的目光已然迥异——有敬畏,有忌惮,有艷羡,亦有暗藏的杀机。那缕立于丹陛之下的青衫,竟成了景和九年孟冬,洛阳皇城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退朝时,李方与赵明成抢前几步,对苏清玄深深一揖。李方道:“苏大人一席话,令老朽茅塞顿开,今日方知何为经世济民之学!老朽赴任后,定以大人为楷模,尽心民事。”赵明成亦拱手,肃然道:“苏大人之论,贯通三教,直指根本,明成佩服。他日若有机缘,愿向大人请教吏治实务。”苏清玄连忙还礼,谦道:“二位年长於清玄,经验丰富,清玄愧不敢当,日后当相互砥礪,同为黎民。”张汝贤与王文远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清玄捧著御赐匾额与玉佩,缓步走出金鑾殿。朔风依旧,却似少了几分凛冽,宫墙残雪映著天光,落在他青衫之上,不染纤尘。陈修早已在承天门外等候,见他出来,颤颤上前,慨然应允长嘆:“少年得志,不骄不躁,清玄,你果然未负老夫所望!”

苏清玄躬身行礼:“全仗山长提点,清玄不敢居功。”

二人正言语间,街角暗巷之中,那黑衣细作双目赤红,狼头铜哨攥得发烫。他本欲趁苏清玄孤身离宫时行刺,可宫门前甲士林立,御林军环伺,根本无从下手。只得咬牙转身,钻入暗巷,快马奔赴城郊狄蛮密点,传信北地:苏清玄离京赴任江南,必於途中截杀,绝不能让其至清溪施政!

苏清玄早已察觉那道阴狠目光,却只淡淡一瞥,並未点破。他心中瞭然,此番赴任,前路必是荆棘丛生:朝堂奸佞的掣肘、狄蛮细作的窥伺与潜在危险、三教既得利益旧势力的阻挠,皆是考验。但他怀中三宝温热,腰间母亲玉坠温润,三教道义在心,济世安民之志如磐,纵是千难万险,亦要一往无前。

回到城南客栈,苏清玄收拾行装:將上古枯木、儒门残卷、青铜古印贴身收好,御赐匾额与玉佩,小心裹入行囊。母亲的玉坠平安扣则繫於腰间。他未带僕从,未添马车,只备了一匹青驄马,一身青衫,一如初入洛阳时那般简朴。

次日天未亮,苏清玄牵马出了洛阳城南门。残雪初融,洛水泛著微光,邙山苍松依旧,帝都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他翻身上马,勒韁回望洛阳皇城,眸中锋芒尽显:金殿三策已惊龙座,青衫入仕,自此踏浪前行!

马鞭轻扬,青驄马踏碎晨雾,向著江南平江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卷青衫,少年身影渐远,只留一路烟尘,向著他心中的希望之地,奔赴而去。

正是:

金殿三策安社稷,青衫一骑启新程。

欲知江南施政事,歷多险阻建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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