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五年月十五,钱景徽正式拜入盛家书塾。
这一日他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一件月白直裰,腰间束著一条青丝絛,头上戴著方巾,脚下一双皂色布靴。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这身打扮倒也相称。
李氏亲自为他整理衣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是拜师之日,举止言辞都要留心。庄学究是正经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学生的態度和品性,学问倒在其次。“
“儿子谨记。“钱景徽恭敬地应了一声。
从钱府到盛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马车停在盛府门前时,门房早已得到吩咐,立刻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少年目光沉静,一副老成之相,穿一身素色儒衫,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读书人家的沉稳气度。钱景徽一眼便认出——这正是盛长柏。
“景徽兄?“盛长柏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
“长柏“钱景徽回礼。
两人虽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此前盛紘已將钱家公子入塾之事告知了家中子弟,盛长柏也听父亲提起过这位从国子监学退学而来的钱六郎。今日一见,彼此都觉得对方与传闻中一般无二——都是一个沉稳持重、不事张扬的性子。
“庄先生已经在书塾中等候了,我带你过去。“盛长柏侧身让路。
钱景徽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盛府的庭院。春日的盛府比上次来时更加有了生气——甬道两旁的翠竹新抽了几竿嫩芽,青石大缸中的红鲤在水面上翻起朵朵水花,迴廊柱子上的字画又添了几幅新作,笔墨间透著盛紘近日研习的心得。
书塾位於盛府东跨院,是一座独立的三间小屋,前后各有一个小天井。前院种著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推开书塾的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正中一张讲台,讲台上摆著文房四宝和几卷翻开的经书。讲台下方整齐地排列著六张书桌,每张书桌上都放著笔墨纸砚,砚台中的墨跡还未乾,显然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讲台前站著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量中等,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一顶方巾。他的目光如电,落在钱景徽身上时,钱景徽只觉得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便是钱氏公子?“庄学究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种威严。
钱景徽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钱景徽,拜见庄先生。“
一旁的阿桂將束脩抬上来上,庄学究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礼数周全,不奢不俭,是个懂事的孩子。
“起来吧。“庄学究捋了捋长须,“既入我门下,规矩要先讲清楚。我的书塾有三条规矩:其一,每日辰时到塾,不得迟到;其二,课业须当日完成,不得拖延;其三,尊师重道,同窗之间以礼相待。你可记住了?“
“晚辈谨记。“钱景徽再次行礼。
庄学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但面上不动声色:“光说记住不行,我得看看你的功底。来,先背一段《论语》给我听听——就从学而篇开始,背到为政篇。“
这是下马威。钱景徽心知肚明,但不以为忤——庄学究考校学生是应当的,不看功底如何因材施教?
他站直身子,不疾不徐地开始背诵。声音清朗,节奏匀称,一字不差地將《论语》前两篇从头背到尾。背完之后,庄学究又让他背《孟子》《大学》《中庸》,又考了几个经义中的关键章句,钱景徽一一应对,毫无滯涩。
庄学究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从最初的审视变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讚许。
“经义功底扎实。“他难得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光会背书不算本事。来,给我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朋党之祸。“
这个题目出得极有深意。庆历新政刚刚失败不久,“朋党“二字正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欧阳修曾写过一篇《朋党论》为新政派辩护,结果反而被保守派抓住把柄,成为攻击的口实。庄学究出这个题目,一方面是考钱景徽的策论功底,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他的政治见识。
钱景徽心中雪亮,面上不动声色。他走到一张空书桌前坐下,研墨铺纸,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