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五、没有人管的结局】
【拉车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十几、二十几岁入行,拉上四、五年,身体就开始垮了,青春跟蝉一样短暂。】
【最普遍的病是肺病。天天在马路上跑,汽车尾气、灰尘、冷风热浪,全吸进肺里。再加上吃不饱、睡不好,体质一差,肺病就找上门来。记者访问的五十个人里,有十五个人承认自己“咳血”或者“胸口疼”。有一个车夫说,他认识的人里头,拉车超过十年的,没几个肺是好的。】
【还有一个是腿。常年奔跑,膝盖磨损,静脉曲张,到了四十来岁,两条腿就跟木头一样,跑不动了。一位医生说,不论年壮力强的车夫,倘持续十年的拉车生活,没有不发生肺病和吐血而亡的。最关键的事情在於,许多车夫认识不到,或者说有意迴避这个问题——只要还能忍受,便可以当做没有病。久而久之,病情也就拖得愈发厉害,直到无可挽回了。】
【为什么?“穷”才是病根。跑不动了也没人管,车行不会养你,巡捕房不会管你。政府?政府的救济所,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於是有的去要饭,有的去偷,有的去抢,有的就死在弄堂里,成了“路倒尸”。据熟悉市政的人说,淞沪每年冬天,弄堂里冻死、饿死的路倒尸,少说也有一两万具。这中间,有多少是曾经跑得飞快的人力车夫?没人统计过。】
【一个五十三岁的老车夫,头髮花白,腿已经瘸了一条。他还在拉车,不过不是跑,是一瘸一拐地走。他说:“趁还能动,多拉一天是一天。哪天拉不动了,就找个地方一躺,等死。”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太久,已经麻木了。因为,根本没人愿意坐他的车。】
【还有更惨烈的。上个月金利源码头刺杀案,那位被炸烂半边身子的黄包车夫唐恆子,仅仅作为新闻报导配角出现一遭,便无声无息的死去。歷史只记得郑镇守使、被捕革命党人,而不记得他家还有两个小儿,以及被迫沦为暗娼的妻子,这是吾辈新闻从业者的过失,也是这个世道的悲哀。】
【一个车夫死了,全家跟著烂掉。没有人问,没有人管,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沈子实看到最后一段,好奇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唐恆子?”
林忘爭將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沈子实心情复杂,一是佩服林忘爭这种求真的性格,二是佩服他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底色,又故意提问:
“你写这些,不怕別人说你煽情,说你没事找事?毕竟车夫都没说话,你站出来替他们说了,有的人就会说你这是用笔霸凌车夫,显得你高高在上,想当做一个救世主。”
林忘爭笑了一声,反驳的语调很平静:
“事实上存在的事情,我只是將它敘述出来,这不叫煽情。说这些话的人,恐怕是不愿承认客观存在的事实罢了。”
“我私以为,如果把这种揭露,曲解为道德问题、情感问题,而不是去探究车夫的真实处境,將揭露集体问题矮化为私人同情的动机,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我等悲天悯人引起的,那便与薛大可之流,没什么两样了,这是一种可耻的掩盖行径。”
沈子实点点头,又问:
“还有吗?”
林忘爭继续反驳:
“最关键的,现在像车夫、码头工人等群体,多数连字都不会认,被每日的劳作折磨得无法思考,你如何让他们自发地提出要求?那些说他们『本人』都无怨言的人,真的倾听过他们的怨言吗?沉默並不意味著无怨。”
“我不认为报纸揭露黑幕,便是精英主义的行为,为群体整体普遍利益代言,与个人“越权”有本质区別。否则,报纸的功用究竟在哪里?难道聚焦闺房琐事,才是报人该做的事情吗?”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那句话叫什么?站在追求真相的入口处,正如站在地狱的入口处,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於事......走自己的路,让別人说去吧。”
直面惨澹人生,正视淋漓鲜血。
沈子实无言以对,朝下接著看。
【六、可怜又可悲】
【说到这里,记者必须停下来说几句公道话。】
【人力车夫可怜,这是真的。但人力车夫里头,也有不少让人摇头的事。】
【一位老淞沪跟记者说:“淞沪的人力车夫大多数是江北同胞,他们吃得苦、耐得劳,当然是大可嘉赏的。但他们没有受过教育,知识浅陋,头脑简单,在这尔虞我诈的繁华淞沪,把原有的淳朴天性磨没了,濡染成了一种欺诈、贪狠、野蛮和卑鄙的习气。淞沪居民无论男女,提起人力车夫,莫不疾首痛心,对他们表示不出一丝好感。”】
【这话说得重,但记者调查下来,確有事实根据。】
【先说欺诈。前面提到的“含假银元掉包”,就是一例。还有的趁乘客不备,偷窃財物。车夫行话里把偷乘客东西叫“敲钢板”,把外地乘客叫“冤大头”。每年因车夫偷窃乘客財物被捉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起。】
【再说酗酒、赌博、吸鸦片、嫖妓。记者在车夫聚居的客栈和棚户区亲眼见到: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推牌九的,缩在角落里对著烟灯吸鸦片的,喝得烂醉躺在泥地里打滚的,应有尽有。据熟悉这一行的知情人说,车夫们只要手头稍微宽裕一点,十有八九会往赌场、烟馆、妓院里钻。】
【一个车夫自己跟记者坦白:“拉车太苦了。一天跑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不喝两口,睡不著。不赌两把,心里闷。我又没娘们,不找女人,憋得慌。反正攒不下钱,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话听著是实话,但也是藉口。贏了钱,吃一顿好的;输了钱,就去借高利贷;鸦片抽上了,就再也戒不掉;嫖妓染了花柳病,没钱治,烂在身上。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更穷,更苦,死得更快。这些不良嗜好,成了他们经济上的致命之伤,也是寄生在他们身上的吸血鬼。】
【还有一个大问题:社会治安。人力车夫人多势眾,又大多有帮会背景,一旦闹事,就是大乱子。抢地盘、打群架、砸店铺,时有发生。租界与租界交界的地方、租界与华界交界的地方,街道与街道交接的地方,不同帮派的车夫为了爭候客的地盘,动不动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还有的车夫勾结盗匪,白天拉车踩点,晚上给贼带路。】
【这些事,坐车的人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但记者不能假装不知道。问题在於,他们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往往会做出把自己往更绝路上推的事。这不是个人的错,是这世道的错。但反过来,如果车夫们自己不爭气,沉溺在吃喝嫖赌里,外人想帮也帮不了,社会对他们的印象也就越来越坏,这便是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有道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毛病都不敢说,光说別人怎么欺负他,那这文章就不公道。你写了他们的苦,也写了他们的错,这才公道。”
“我不能假装他们都是圣人,这世上没有圣人,是人便有人的优点,也有人的缺点。缺点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世道把人逼成这样的。但反过来,如果连他们自己都不爭气,外人想帮也帮不了。”
“没错,有些扎心,但也是实话。”
“其实我写这些,也是为了给当局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能顺坡下的台阶......”
【七、“命不好”这三个字,吞了多少苦水?】
【记者问每一个人:“你觉得为什么你拉车,別人坐车?”答案出奇地一致,都是:“命不好。”】
【一个三十出头、读过三年私塾的车夫说得稍微多些:“人家投胎投得好,生在大户人家,读书、做官、发財。我投在穷人家,从小就挨饿。不是我不肯干,是我再怎么干,也翻不了身。拉车十年,攒不下一个铜板。生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养。你说,这不是命是什么?又何必挣扎?”】
【记者又问:“你有没有想过,这不光是命的问题?”他愣了愣,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不怨命,那能怨谁?”】
【这就是他们的“道理”。不是不想想,是没工夫想,也没人教他们想。每天睁开眼就是车租,闭上眼就是明天还有没有力气跑。他们生活在最底层,看见的是洋楼的玻璃窗、马路上的汽车、太太小姐身上的裙子。这些东西离他们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远到一定程度,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认了。认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只剩下喝酒、赌钱、抽鸦片,用一时的痛快,来顶一时的苦。记者在车夫的棚户区里,问那些缩在角落里吸鸦片的车夫:“你一天才挣几个钱,还抽这个?”他眯著眼说:“不抽,心里苦。抽了,就不想了。”记者也便无言以对。】
【还有一种苦,是被人看不起。坐车的人,很少有正眼看车夫的。骂一声“臭要饭的”,算是客气人。巡捕打你,你不能还手,还得赔笑脸。这种日子过久了,人的自尊心就磨没了。一个车夫跟记者麻木地说:“我们是苦力,谁也看不起我们,活该挨打。”】
【他们在农村的时候,虽然穷,但好歹是种田的人,是家里的顶樑柱。到了城里,成了最低贱的“夫役”,跟粪夫、清道夫排在一起。这种巨大的落差,不是他们自己选的,是社会把他们推下去的。这种从“中心”到“边缘”的落差,把他们的尊严踩进尘埃里。】
沈子实陷入沉思。
这种心態,何止车夫有?他也有过......
为什么我在淞沪办报,別人在总统府当官?
想不通的时候,也只能求助於一声“命不好”了,可这种解释太过於虚无縹緲,也只能安慰一下自己。
总之,这篇文章能引起读者的思辨,那就证明是一篇好文章。
【八、电车来了,人力车夫的末日到了?】
【还有一重压力,来自新式交通工具,以电车为主。电车载客多、速度快、票价还便宜,坐一趟电车只要几个铜板,坐人力车要翻好几倍。市民不是傻子,当然选便宜的。这样一来,人力车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车夫们恨电车,恨公共运输。不是恨它们本身,是恨它们抢了自己的饭碗。有些地方,车夫们集合起来捣毁电车,砸玻璃、剪电线。可砸了又怎样?电车公司再修,巡捕房抓人,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有些学者主张废除人力车,说这是“牲畜式的劳动”,是“以人代畜”,不人道。这话说得对。可问题是:废了人力车,夏国几十万车夫怎么办?让他们去开电车?他们不识字,学不会。让他们进工厂?工厂要的是年轻学徒,四十岁的车夫没人要。让他们回农村?农村的地,还是那片被水淹、被旱灾、被捐税压垮的地,回去了一样没饭吃。】
【这不是一个行业的问题,这是吾国民生的问题,值得社会学家严肃討论。】
沈子实指著稿纸问:
“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忘爭已经熬不住,躺下说:
“意思是,人力车夫这行,迟早要被淘汰,但淘汰了后,那些车夫怎么办?这才是最要紧的问题,总不能一边去追求人道,另一边去饿死这群人吧?这得那些慈善家、社会学家、政客好好思考,我只是提出了问题。”
沈子实瞭然於胸,翻到了最后一部分。
【九、民生是政治的镜子】
【写到这里,记者不能不把话说得重一些。五十个人力车夫,五十个故事。可说到底,这五十个故事,是一个故事——农村破了產,人往城里跑。城里没有活路,就去拉车。拉了车,被车行剥一层,被巡捕剥一层,被不讲理的乘客再踩一脚。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问,死了没人埋。从头到尾,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熬”。熬过今天,熬明天,熬到某天死去为止。】
【这是谁的错?有人说是“命”,记者不信命。人力车夫的悲惨命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地上的体制、势力、人,一手一手造成的。那些坐在洋楼里、盘算著怎么多收车租的老板和包头;那些拿著警棍、靠撬牌照发財的巡捕,那些只顾自己升官发財、从来不看一眼路边死尸的大人们,恐怕才是製造这一切的推手。】
【更可恨的是,有些人不但不解决这些问题,反而在那里鼓譟什么“君宪救国”,说什么非立皇帝不足以定国事。好像换上一个皇帝,兵就强了,国就富了,老百姓就有饭吃了。记者想问一问这些先生:你们知不知道,淞沪滩有几万人力车夫?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一天吃几顿饭、睡在什么地方、得病了怎么办?你们知不知道,一个车夫拉五年半就死了?你们那些高头讲章、那些“君宪救国”的宏论,能让他们多吃一顿饭、多活两年吗?】
【一个政府好不好,不看它掛什么招牌,看它治下的老百姓过得怎么样。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病无所医、老无所养,你就算把“共治”换成“君主”,把总统换成皇帝,又有什么用?换汤不换药,甚至汤都不换,只是换个碗。】
【记者不是说共治就没有毛病。共治有共治的毛病,可毛病不在招牌上,在里头。在那些把国政当私產的人,在那些只知爭权夺利、不知民间疾苦的官僚政客。你不去治这些病,光想著换招牌,那不是治病,是糊弄鬼。】
【记者不是要鼓吹什么。记者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调查到的,原原本本写出来。让坐车的人知道,前面那个弯腰跑的人,他的命也是命。让当权的人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你换什么招牌都坐不稳。让那些空谈“君宪”“共治”的人知道,在车夫的病腿和咳血面前,你们那些漂亮话,一钱不值。】
“忘爭,你这篇文章,不只是写车夫。”
沈子实靠在椅背上说。
他发现林忘爭的文章,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政治与民生结合,而不是分得清清楚楚。
打薛大可的时候,他会用民生做素材;揭露民生的时候,他又会顺带打薛大可。
当代的许多报人,也常常採用这个手段。
战斗性,或许也正体现於此。
林忘爭双手枕头,说:
“我知道,我就是在骂袁项城、骂筹安会、骂那些不念民生的人。”
沈子实没有泼凉水,安慰道:
“不提名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