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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这里任何怯弱都无济於事(万字大章)

一夜过去,日头破晓。

东新桥的弄堂里还是一片寂静,偶尔有细微响动。

林忘爭对著油灯,將最后一行字写完,署下了笔名,长长呼出一口气。

五十多个人的故事,就在面前的这张纸上,被浓缩成七千多字......

床上,沈子实正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鼾声有点像电钻启动那样,忽高忽低,非常有节奏感。

昨天晚上,说好的配林忘爭一起熬通宵,结果呢,熬到一半说年纪大了,扛不住,丟下林忘爭一个人苦写。

林忘爭有些气,走到床边,推推他的肩膀:

“叔,醒醒!”

沈子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楚。

林忘爭双手捂在嘴边,凑到沈子实的耳边,模仿前世《木乃伊》中的台词,大喊:

“醒来!”

就这一下,沈子实猛地睁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过了好大一会,视线才渐渐恢復清明,看了眼不省心的大侄子,恼羞成怒:

“你要嚇死我!”

“我是让你起来看看文章!”

“写完了?”

“不然喊你起来干嘛。”

林忘爭居高临下地说。

沈子实使劲揉揉脸,慢悠悠地爬起来,穿上了拖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根早起烟,拿起第一页稿纸。

他看了几眼,抬头问:

“你怎么把笔名换成『明镜』了?”

林忘爭耸耸肩,解释道:

“跟一个人学的,这叫心如明镜,常换笔名有好处,想抓我把柄都难。”

沈子实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

【一、从田埂上跌下来的人】

【拉洋车的,都是些什么人?本报记者调查的五十人当中,农夫三十人、纱厂工人六人、商人三人、苦力四人、更夫三人、船夫一人、木匠一人、工匠一人、还有学校教员一人。可再往前追问,那个纱厂工人,三年前也是种田的;那个木匠,老家也是在宿迁扛锄头的。这群人里头,至少有八成,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人。问到为什么不在家种地,回答都差不多:“田淹了”“水灾”“旱得颗粒无收”“兵过去了,什么都没了”像是套了模板一般。】

【一个四十二岁、姓高的车夫(本文皆用化名)说得直白:“家里三亩地,年年发大水。头年淹了,借债种第二年;第二年又淹了,债上加债。地主催租,衙门要粮,活不下去了。夜里卷一条破被子,顺著运河走了一个月,到了淞沪。头三天睡在马路边上,后来老乡介绍,才租上车。”】

【这就是他们的来路,农村破了產,地里刨不出食来,才被挤到城里。可城里呢?工厂要的是年轻力壮、有手艺的学徒,码头要的是膀大腰圆的扛包工。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出力气。於是,拉车,就成了唯一的活路。特別是清廷末年,农村破產一年比一年厉害,人力车夫的后备军也就一年比一年多。在本报记者看来,人力车业的发达,不是进步的標誌,恰恰是经济崩溃的体现。】

【识字的人就更少了。五十个人里头,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不过十一二个。能看懂马路牌子的,不到五个。有一个小伙子,拉车三年了,天天从望平街跑,问他“望平街”三个字怎么写,他挠了半天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认得那个样子,写不出来。”以小见大,不识字的人力车夫占七成以上,文盲、半文盲是绝大多数。】

【年龄呢?记者访问的这五十人,最小的一个才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多数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拉车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太老了跑不动,太小了跑不长。车夫平均年龄三十五岁出头,拉车年数大多在十年以內。超过十年的,不是身体垮了,就是死了。】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这些车夫里头,江北人占了绝大多数。盐城、阜寧、泰县、通州......这些地方的人最多。为什么?因为那些地方地瘠民贫,水灾连年,老百姓除了逃荒,没有別的出路。流落到江南以后,男的拉车、做小贩、当苦力,女的做佣工、当保姆,甚至沦落风尘。久而久之,拉车就成了江北人的“行业”,连苏北方言都成了车夫们的“行话”。记者在採访中就听到不少车夫互相用盐城话聊天,那种带著苏北底音的淞沪话,在街头隨处可闻。】

这些段落不谓不细致、形象,让人一看便能想到很多。

沈子实想到先前坐黄包车的经歷,说:

“我也问过车夫,不识字怎么认路?你猜猜他们怎么回答的?”

林忘爭很给面子,跑到床上,披著被子明知故问:

“怎么回答的?”

沈子实嘿嘿一笑:

“那些车夫不认路,但认识招牌、楼房,你把每条街的招牌换了,他们就要迷路了。”

【二、从黎明跑到黑夜的牛马活】

【一辆车,不是一个人拉的。记者调查发现,多数车子是两个人合租,一人拉半天。上午的叫“早班”,下午的叫“晚班”。还有更苦的,三个人、四个人合拉一辆,轮流歇,轮流跑,人停车不停。甚至有“宕班”和“拉车屁股”的——没有固定班头,下午三四点钟出车,租半班,挣几个铜板。车行里的规矩铁得很:每天清早四五点钟去等车,去晚了,车被別人租走了,这一天就白瞎了。】

【拉一天,到底能挣多少钱?这是许多人关心的问题,也是爭议最大的问题。】

【记者算了一笔帐。寻常车夫平均每天拉车十一到十二个钟头,毛收入大概一块一二角。听著不少?別急,扣掉一天五角到六角车租,剩下多少?这还不算,如果是包给“头人”转租的,中间还要再剥一层。车租约占车夫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五以上。刨到最后,净落到车夫口袋里的,不过五六角钱。】

【五六角钱,在淞沪能干什么?一碗阳春麵要两个铜板,一个大饼一个铜板。一个人吃一天粗粮,勉强够。但要养家?门都没有。一个车夫月收入不足九元,而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开支要十六元以上。差的那一大截,从哪里来?借债,典当,或者老婆孩子也出去找活干。】

【有一个四十来岁、姓曹的车夫,租住在江边一个草棚子里,老婆给人家洗衣服,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他跟记者说:“一天不拉车,一家人就没米下锅。下雨天生意好,淋得浑身湿透,也得跑。冬天冷得要命,手冻裂了,血淌在车把上,还得跑。不是说想跑,是不跑不行。车租每天要交,交不上,车子收回,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此外,车夫们最怕的是生病。病一天,就少一天的钱;病三天,车行就要把车子租给別人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拉车才两年,在街头咳血。他不敢歇,每天照常出车。问他为什么不去看大夫,他苦笑著说:“看大夫?一块钱掛號,两块钱抓药。我一天才挣几个钱?看了病,全家喝西北风。咳血就咳血吧,哪天咳倒了,算我命到了。”】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与生活,不是什么体面的行当,是拿命换钱的买卖。为了每月能多赚些钱,人力车夫的平均职业寿命只有五年半,像牲畜一样奔跑五年半以后,多数人会被无情的甩在路边,而后失了劳力等死。】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塞进菸灰缸里。

因为这个调查结论,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一边咳血,还要一边跑车,死亡对车夫们来说,竟然成了一种解脱......

还有这五年半的职业寿命,才是最恐怖的事情,难怪淞沪那么多源源不断的车夫,不过是一茬接一茬罢了......

貌似,他没看见过几个超过四十岁的人力车夫......

拿命换五年的活路,这笔交易,实在不算划得来,但想活著,就必须要进行这种交易。

那跟与魔鬼做交易,又有何区別?

【三、压在头上的三座山】

【拉车的人,不光要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还要跟人较劲。】

【头一重,是巡捕和警察。租界里头的规矩多,靠左走、靠右走、哪里不能停车、哪里不能转弯,名目繁多。记者亲眼见到,一个车夫在拐弯的时候,车轮子稍微压了一点人行道的边,一名巡警衝过来,劈头就是一顿骂,接著把车照撬了。车照一撬,这一天就別想拉了。要拿回来?先交两块钱的罚款。】

【车夫老张跟记者说:“巡捕要罚你,什么理由都能找。车脏了罚,车灯不亮罚,跑快了罚,跑慢了也罚。有一回我拉一个客人到外滩,客人下车走了,我刚要调头,一个巡捕过来说我『滯留妨碍交通』,把照撬了。我跟他讲理,他举起棍子就砸。”】

【敲竹槓、吃拿卡要是家常便饭,工部局有个“市章程警察附则”,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对人力车的规定:不得拉响铃,违者拘罚;必须两边鱼贯而行,违者拘罚。这哪是维护交通?分明是给巡捕找罚款的由头。更绝的是验车:一日一次,轮胎、车轴、钢板、钢丝、钢圈、雨篷、坐垫、脚踏板、手扶板,样样都要检查。不合格的,暂扣车照,不准上市。表面上是为乘客安全,实际上是要车行买洋货来换新零件,车行又把损失转嫁到车夫头上。】

【有些个不服气的车夫,被巡警围殴致死,最后也没討回公道。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

【第二重,是乘客。】

【坐车的人,三六九等都有。讲理的客人,下车给钱,道声辛苦。不讲理的?多了去了。坐车不给够钱的,到了地方扔下几个铜板就跑了;嫌跑得慢骂人的;喝醉了酒吐在车上的;更有甚者,下车不付钱,车夫追上去理论,反被打一顿。】

【一个姓魏的年轻车夫说:“最怕拉醉鬼,不给你钱,还打你。有一回我拉一个穿长衫的先生到四马路,到了地方他下来就走,我跟他要车钱,他回头骂我『臭要饭的』,还推了我一把。我想还手,旁边的人拉住我,说『你打了他,巡捕来了抓的是你』。”】

【乘客是其一,但有些车夫也相当奸猾。口里先含一枚假银元,客人给了真银元,他藏起来,吐出假的,硬逼著客人换。这不是记者编的,是隨处可以问到的“车夫诈財案”。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第三重,是车行老板、包头和帮会。】

【车夫们管这叫“上头的人”。上头的人不出力,不流汗,坐在屋里头,一天就抽走车夫將近一半的血汗。更可怕的是,这“上头”不止一层。租车网络里头,有车主、有大包头、有小包头,层层转包,层层盘剥。工部局的牌照费不过六十元,可市面上买一张牌照要六百元。这中间的差价,被谁吃了?实在是有些难猜。】

【帮会势力也掺和进来了,淞沪的人力车夫,据说有九成加入了青帮。不是他们想混黑道,是没办法。在这个城市里,没有靠山,巡捕欺负你,流氓敲诈你,连车子都可能被人偷去卖了。投靠一个“大哥”,交点“孝敬钱”,好歹能有个庇护。可这效忠不是白效忠的,车夫们不自觉地成了黑帮的工具和打手,而黑帮跟车行、巡捕房串通一气,把车夫的血汗吸得更乾净。】

【车夫们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在当局的大力镇压下,最后该涨的车租还是涨了。】

“你这些东西,太真了,真到让人不敢看,而且还点了名,只怕这次没那么好糊弄囉!”

沈子实嘴上这么说著,但也没有说要刪改的意思。毕竟,身为报人,才能懂得这样一篇稿件的可贵。

要是为了求安稳,对最要害的“剥削”视而不见,那么,还提什么揭露黑暗呢?

已经欠了一百银元了,那句话叫啥来著,债多不压身,反正到目前为止,也没具体点谁的名。

【四、活在人的底线上】

【人要活在这个世上,就得满足“吃穿住行”,先从吃的门道说起。】

【五十个车夫里头,三十九个人说,一天只吃两顿饭,有的甚至只吃一顿。早上起来,一个烧饼一碗白水,就是早饭。中午在路边摊子上,一碗阳春麵,或者两个大饼加萝卜乾。晚上回到家,老婆煮一锅糙米粥,就著烂肉、咸鱼,算是一天最正经的一顿。】

【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买一条鱼、半斤肉,算是“打牙祭”。记者偶然听得几首民谣,把车夫的吃穿住写得明明白白。其一是:买米一顶帽,买柴怀中抱。住的茅草屋,月亮当灯照;其二是:早吃菜皮午吞糠,破衣烂衫披身上。晚上稀汤照月亮,滚地龙里度时光。】

【记者问一个姓刘的车夫:“吃这些东西,干得动活吗?”他拍拍肚子:“习惯了,饿是饿,跑起来就忘了。”】

【再说穿。拉车的时候,身上套一件蓝布號衣,背后印著车號。这是车行发的,不是给的,丟了要赔。號衣里头,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冬天是它,夏天还是它,只不过把棉花掏出来罢了。】

【脚上?夏天打赤脚,冬天穿草鞋。好一点的,用旧橡胶轮胎剪成鞋底,绑在脚上。袜子?那是体面人才穿的东西。】

【最后说住。记者在一个车夫的住处亲眼看到:一间不到一人高的阁楼,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地上铺著稻草,稻草上躺著人。臭虫、虱子多得伸手一抓就是一把。车夫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臭虫咬也不觉得了。这种地方,行话叫“困大户堂”。】

【有家眷的,住在河边、江边的棚户区。几根竹竿,几张破蓆子,搭成一个窝棚,也就是俗称的“滚地龙”。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四面透风。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茅坑就在十步之外。更惨的是,这些棚户区经常遭火灾,一把火过去,什么都没了。特別到了冬天,因为房子实在简陋,要烧火取暖,越烧火越容易著火,也就是所谓的“越穷越招灾”。】

【年老体衰的车夫,乾脆扯几个麻袋,当做褥子与被子,找个屋檐凑合,冬天冻毙者不在少数。】

【这就是黄包车夫们的“住处”。说是家,不如说是暂时不让自己死在马路上的一个窝。他们的生活,就恰如这一首打油诗:两脚奔波未克休,汗流如雨气如牛;伤筋伤骨还伤肺,只为人生衣食求。】

沈子实拧著眉头,重复了几遍民谣,问:

“这些打油诗,都是车夫编的?”

林忘爭靠在床头,认真道:

“还有很多,都是这个群体口口相传,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日子却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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