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接著:『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朱子哪里说『学』仅仅是效仿?
“『明善而復其初』六个字,你读过没有?
“他讲的是通过效仿来復归本性,这是完整的过程!你把『效』字单拎出来指责朱子片面,到底是谁片面?”
爭论到这,马文渊不免就摇了摇头,他知道爭论结束了。
並不出他所料。
少年人闻得此言,只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驳起。
他確实读过朱子注视。
可很显然刚刚他急著反驳,只取了个开头,便以为抓住了漏洞。
此刻被年轻人反过了抓住漏洞,步步紧逼,岂有不败的理由?
好一会,少年人脸微微泛红,却仍倔强地昂著头,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只是说,读书不能只效仿,还要有自己的体悟……”
年轻人却没给他这个几乎,哈哈大笑,打断他,
“体悟?你连朱子的注都没读全,就来谈体悟?你这种读书法子,也配谈经义?孟子说『以意逆志』,你倒说说,这『逆』字何解?”
少年人愣了愣,很快答道:“『逆』,迎也。谓以己之意迎取作者之志。”
年轻人又追问:“那这『意』是谁的意?”
少年人顿了顿:“读者的意。”
马文渊再度摇头,这是被人家牵著鼻子走了。
朱橚也嘆了口气。
却见那年轻人一拍手掌,接著道,
“好!读者的意。那我再问你,孟子说『以意逆志』,是为了让人隨心所欲地解释圣贤之言吗?”
说罢,年轻人转向眾人,声调突然抬高,
“当年咸丘蒙问孟子,《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否谓天子可以役使天下之人。
“孟子答曰:说诗者不当以文害辞,以辞害志。孟子解此诗,用的是『意逆』之法,但他逆出来的结论,恰恰符合周代礼制、符合圣贤本义。
“倘若照你方贤弟的『以己意逆志』,那我今日说『孔子是个贩夫走卒』,只要我自己觉得『逆』得对,也可以成立?简直荒谬!”
马文渊听到这个“方贤弟”的称谓,又看向那年轻人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少年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这连珠炮般的逼问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显然,他读过《孟子》这段。
可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以意逆志”会被引申到这步田地。
他想辩解,可对方的逻辑环环相扣,他一时找不到破绽。
眾人看著少年人窘迫的模样,笑声更大了。几个本就看不惯他狂妄的士子高声起鬨,
“陈兄辩才无碍!”
“方贤弟,认输吧!”
却在这时。
马文渊忽然开口了,“诸位且慢。”
所有人此刻循著声音望去,方才发现场间坐了位穿著緋袍的官员。
並且极为年轻。
所有人都立马躬身行礼。
“方才在此处,听了诸位的高论。”
马文渊压了压手,示意眾人坐下,语气不急不徐,
“刚刚那位学子辩才无碍,引经据典,確实是下了功夫的。”
“学生陈英。”
年轻人不知道马文渊是谁,可他不敢得罪这么一位红袍贵人,只能再度起身行礼,
“大人谬讚。”
马文渊没有看他,只是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可朱子的注,確实並非字字不可商榷。”